白雾比昨夜来得更早。 天还没亮透,水面先白了一层。不是高处散下来的雾,是贴着河面慢慢铺过来,像有人把一张潮冷的布从上游拖下,先盖住浅滩,再盖住旧桩之间那几道窄水口。 无争渡的木牌挂在前滩偏左,夜里淋过水,木色发深。牌下那行小字还在——先让人过。 牌角轻轻晃了一下,雾已经摸到牌底。 前滩三盏阵灯还亮着,两盏灯焰稳,一盏偏小,火芯细得像要断。灯光照在雾上,只能照出一圈发青的湿亮,照不穿。 顾归舟站在裂角阵石旁,手按着石面,指节发白。 阵石昨夜硬扛过一轮,裂口又开了半寸,里面的纹路被潮气一浸,明灭不定。顾归舟的真元贴在石上,沿着裂口一点点压过去,石面上那道发暗的阵纹才慢慢亮起来。 他肩背还裹着药布,药烟味没散。衣襟里侧有血,早就凝住,颜色发黑。雾一重,胸口那口气就发紧,他停了片刻,低低咳了一声,把喉间那点腥甜咽回去。 “顾先生,后滩那边的灯也要转吗?” 说话的是昨夜留下来的一个年轻散修,脸色还白,左臂缠着护脉布,站在两步外,不敢靠太近。 顾归舟没抬头:“先不转。后滩照旧,前滩收一丈。” 年轻散修愣了一下:“雾这么重,前滩收灯,船过来看不见——” 顾归舟把掌心从阵石上挪开,抬眼看向雾里那片发青的水面:“看不见,才会慢。” 年轻散修张了张口,没再问,转身就往灯位跑。 顾归舟直起身,背脊一立起来,肩后那道旧伤就像被冷针扎了一下。他没动声色,抬手在腰侧摸了摸,摸出半片回气丹,咬碎咽下去。丹气入腹,散得不快,像一口温水压在空掉的经脉上,只够他再撑一阵。 前滩临时搭起来的木栈边,有人已经醒了。 昨夜救上来的几家凡人挤在旧船板和油布下,听见阵灯转向的轻响,一个中年妇人先探头出来,头发还湿着,抱着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又来了?” 旁边一个老船工半蹲着往水面看,眼神发直:“昨夜那批黑篷船不是退了吗……” “退的是昨夜那批。”顾归舟走过去,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今天来的,未必是他们。” 妇人抱孩子的手紧了些:“那我们……是不是要往后滩走?” “先别乱走。”顾归舟看了一眼她怀里孩子发青的唇色,“等会儿听人叫,叫到哪一排,哪一排起身。先把衣服裹紧,别让孩子再受潮。” 妇人连连点头,嘴唇抖了抖,像还想问什么,终究没问,低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顾归舟转身时,前滩最外那盏灯忽然一颤。 不是风吹的。 灯焰先细,再偏,像被什么东西在雾里隔着水面轻轻拨了一下。灯下那圈阵纹跟着一暗,浅滩边缘立刻浮出一截黑影,像船头,又不像,贴着雾背滑了半尺就停住了。 顾归舟眼神一沉,抬手一指:“左侧旧桩,第二根,压灯。” 两个守在灯位边的散修一起动了。 一人抱灯,一人拽住灯座下的阵绳——绳上嵌着细小阵珠,一拉,灯位向左偏去半尺。灯光落点一改,水面那截黑影立刻碎成三段,像是被河纹割开,接着一沉,没了。 “不是船。”抱灯那人喉结滚了一下,“像镜片。” 顾归舟走到灯前,俯身看了看灯座边缘。木座上多了一点极细的青灰粉,落在潮气里,竟没化开。 他伸指一抹,指腹立刻刺了一下,像被细针扎过。 照影粉。 量不多,够试路,不够定人。 有人在雾外拿镜试灯位。 顾归舟把那点青灰粉抹在灯座下的废布上,手指在衣摆上擦净,转头看向前滩后侧:“周栈呢?” 后面立刻有人应声:“在!在这儿!” 周栈是昨夜留下来的老船工,半条腿受过旧伤,走路不快,认水口却准。他拄着一截断桨快步过来,喘着气站住:“顾先生。” “把前滩能下水的板都再挪一遍。”顾归舟指向雾里,“靠左那排留真,靠右那排留假。真板压沉半寸,假板垫高。别让人看出来。” 周栈听完,眼睛先是一缩,随即点头:“明白。要是有人照水纹,看过去会以为右边能走。” “嗯。” “那真板那边呢?” 顾归舟看了一眼后滩方向,声音压低了一些:“真板那边让老人孩子先过。青壮先留。今天谁想抢先,我会亲自把人扔回去。” 周栈怔了怔,随即点得更用力:“好,我去办。” 他拄着断桨转身就走,边走边喊人。几个昨夜还躺着喘的人听见“挪板”,都爬了起来。有人腿软,扶着旧桩也往前凑。前滩一下子动起来,木板碰水、阵石挪位、压低声音的应答声混在一起,雾里那股冷气倒被人气冲散了些。 顾归舟站在原地,看着前滩的人影来回穿梭,掌心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现在真元不够,神识也撑不住长铺。雾一重,照影粉一来,对面是在试他还能守多大一片。他若把灯全放开,对面就敢顺着灯影摸进来;他若一味收灯,渡口这边自己先乱。 这不是昨夜那种硬冲。 这是先量,再伸手。 顾归舟把呼吸压平,转身走向木牌下方那截旧石墩。石墩上刻着半截废阵纹,昨夜被他拿来临时接了灯势,还能再用一次。他俯身在石墩边摸出三枚阵石,一枚边角崩了,一枚发潮,一枚还算完整。 他挑了那枚完整的,指尖真元一引,在石面上慢慢写下一个短纹。 起笔不快,收笔更慢。写到第三转时,他腕骨猛地一颤,胸口那口血气往上冲,他咬紧牙关,硬把最后一笔按了下去。 阵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半分。 够用。 就在这时,前滩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木头撞上了旧桩。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前后错开,不急不慢,像有人故意用船头轻轻试这片滩口有多少根桩、桩距多宽。 前滩几个正在挪板的人都停了手,齐齐看向雾里。 那妇人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了,先是睁眼发呆,下一息就哭了出来。哭声一出,周围几个大人脸色都变了,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捂孩子嘴,手刚抬起来,又停在半空,不敢真捂。 顾归舟抬头看过去,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让他哭。别捂。” 那妇人一愣,眼泪差点掉下来,忙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稳些,轻轻拍背。 顾归舟看向前滩守灯的两人:“第一盏,再收半尺。第二盏不动。第三盏等我手势。” 守灯的散修喉头发紧,还是照做。第一盏灯一收,雾里那几声试桩的闷响果然停了一瞬。 停过这一瞬,雾背后慢慢浮出一点青光。 不是灯焰,是镜光。 那点青光低低贴着水,先在左侧晃了一下,像在找昨夜的旧路。找不着,便顺着前滩灯影边缘往右移,移到木牌前方时,忽然一顿,青光稍稍抬起,正对着“无争渡”三个字。 雾里有人在看这块牌子。 前滩不少人呼吸都紧了。有人牙关打颤,有人把手里的木板抓得咯吱作响。昨夜那一夜守下来,他们刚有一口气,这会儿这口气又被人按回胸口。 顾归舟看着那点青光,眼底没动。 他抬起手,给了第三盏灯一个手势。 第三盏灯焰“噗”地一跳,灯芯骤亮,灯光却没往外照,而是往下压,沿着旧桩和浅滩上的湿木板一层层铺开,铺到木牌前方半丈时忽然一折,照在那点青光下方的水面上。 水面那圈雾被灯势一压,露出半截东西。 果然不是船头。 是一面巴掌大的青边小镜,镜背刻着细密纹路,镜下悬着一截黑线——不,是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正被人从雾里牵着往回收。 顾归舟眼神一冷,手指一弹。 他刚写好的那枚阵石离手飞出,贴着水面打了个低弧,落在木牌前方三尺,石上短纹一亮,水面忽然鼓起一道窄窄的水脊。 那道水脊不高,只到半尺,却又快又直,正正撞在小镜下方。 “啪”一声脆响。 青边小镜翻着光飞出去,镜背纹路亮了半息,随即炸成两片。那截牵着它的黑丝也被水脊一冲,雾里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有人指节被震了一下,硬忍着没出声。 前滩众人先是一静,下一刻有人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 周栈站在半截旧桩后,眼里发亮,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挪板别停!左边先走老人孩子!” 这句话一落,前滩的人像被猛地推了一把,手脚都动起来了。 有人搬板,有人扶人,有人去后面叫号。那妇人抱着孩子起身时腿还软,旁边一个昨夜被救上来的年轻人先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了她肘弯:“你跟我走,慢一点。” 顾归舟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盯着雾里那片青灰,胸口起伏慢了一拍,喉间那股血气到底还是涌了上来。他偏头咳了一声,血沫落在手背上,被雾气一沾,颜色很快暗下去。 对面试出来了。 知道这边有人,灯还能转,阵还会咬人,顾归舟也还站着。 接下来就不会只拿一面小镜来试了。 顾归舟抬手抹掉手背上的血,低声道:“周栈。” 周栈一边拖板一边回头:“在!” “把木牌后面那道暗沟再清一遍。真要有人冲进来,先把人往沟后送。别堵在牌下。” 周栈听得心里一紧,嘴上却没迟疑:“明白!”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又看向守灯那两人:“你们两个听好。等会儿不管雾里出来的是船还是镜,先看水纹,再看影子。影子会骗你,水纹不会。” 两人齐齐应声:“是!” 顾归舟转过身,重新把手按在裂角阵石上。 石面冰凉,潮气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他把真元一点点压进去,石上裂纹深处又亮起那条细细的阵光。前滩三盏灯在雾里一明一暗,像三颗钉—— 他手指微微一顿,没让念头往下走,只把呼吸压得更稳,目光越过灯焰,看向雾背更深处。 那边还没有船影。 只有白雾贴着水,一层一层往前游,安静得过分。 安静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橹木入水声。 不止一声。 前后错开,至少四条船。 顾归舟掌下阵石微微发烫。 他没有回头,只开口道:“前滩第一排,起身。老人孩子先过。第二排准备接人。守灯的,手别抖。” 木牌在雾里轻轻晃了一下。 牌下那行字被水气润得发黑,灯光照上去,像刚写上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