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不在石场里。 第二天辰时,照影堂的人把他们带到北城一处旧戏台。戏台背后是高墙,墙上挂着三盏黑灯,灯罩像铁皮,灯口朝下,不照路,只照人脸。 戏台前站满了人:车行掌柜、水脚会的头目、药棚里几个掌事、盐栈的管事,还有些闲汉闲妇。看热闹的多,真来作证的也不少。人一多,空气就紧,像谁都怕自己被点到。 台上摆一张长案,案上三样:一卷纸、一方墨、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镜面却很亮。亮得不像凡物,像用灵光擦过,能把人脸照得一丝不漏。 沈青萝眼神冷了一截,手仍压在剑鞘上。她没说话,剑也没响——这地方就是要她响。 顾归舟站得更靠前半步,视线落在案上那面铜镜。镜边刻着一圈细纹,像阵纹,又像水纹,纹路绕得很稳,显然是法器,不是摆设。 灰袍城吏抬手:“先点证人。盐栈车行薛掌柜,上来。” 一个胖掌柜挤出人群上台,衣襟油腻,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纸。纸边起毛,折痕处发白,像反复揉过。 他一上来就先拱手,话说得很满:“大人,我就一小本买卖,哪敢冤人。我说的都是实话。” 城吏不陪他演,指了指铜镜:“对镜说。你说一句,镜里照一句。照出来不对,你自己担。” 胖掌柜喉结动了下,还是硬撑着,把纸摊开:“那晚盐栈封路,我们车行押货过不去。有人起哄,推搡就起了。然后——” 他抬眼指向沈青萝:“这位女修一拔剑,剑光一闪,吓得我们的人都不敢动。她顺势就把我们三个人打翻在地,还说……说我们是盐栈的狗。” 台下“哗”一声,有人起哄:“说得好!” 沈青萝的眼神瞬间像刃。她开口很短,却完整:“我没说过。” 胖掌柜立刻喊:“你说了!你当时就这么说的!我这儿还有人证!” 城吏抬手压场:“别吵。镜照。” 他用笔在铜镜边缘轻点一下。 “嗡。” 镜面泛起一层淡光,光里先显出盐栈夜色的影:火把、车辙、湿石、人的影子挤成一团。影里果然有剑光一闪,但剑光不是横扫,是一道很细的线,像把逼近的人逼退半步。 然后影里出现沈青萝的侧影,她没张嘴骂人,她只说了一句—— “退开,别踩到人。” 声音冷,但很清楚。 胖掌柜脸一下白了,嘴硬:“她、她后头还骂了!” 城吏淡淡道:“镜只照你说的那一句。你说她骂‘盐栈的狗’,镜里没有。你还要加词,就再说一遍,让镜再照。” 胖掌柜额头冒汗,硬撑着:“我、我记错了词。但她确实威压我们,让我们不敢动!” 城吏点头:“这句算你自己的感受。写‘不敢动’。” 矮个记录吏立刻落笔,“沙沙”刮纸。每刮一下,都像在给“名”添一根线。 沈青萝偏头看顾归舟,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他们不怕镜照,他们怕的是把‘不敢动’写进去。” 顾归舟点头:“‘不敢动’比骂人更好用。” 城吏继续:“下一位。水脚会邱三。” 一个瘦高汉子上台,手指粗,指甲黑。上来先抱拳,话却不绕:“我不管你们修士谁对谁错。我只说那晚我亲眼看见的。” 城吏:“说。” 邱三指向顾归舟:“他当时在前头,没拔剑,但他一抬手,我们的人就像被压住一样,脚下发软。然后他把我们的人拽开,盐车就过去了。我们吃亏。” 顾归舟看着他:“你说脚下发软,是谁?” 邱三一愣,没想到他问得这么具体:“就……就我们前排几个。” 顾归舟继续问:“你前排是谁?” 邱三抬手指台下:“他、他、还有那两个。” 被指到的四个人脸色一变,有人想躲,躲不开,周围的人都看着。 城吏抬手:“上来。对镜。” 四个人被推上台,站成一排,眼神躲闪。城吏让邱三再说一遍,铜镜再照。 镜面光起,影里顾归舟确实抬手,但不是去压人,是按住一个要挥棍的汉子肩膀,顺势把那汉子拉开,避免他被车轮卷进去。那汉子脚下一滑,摔倒在湿石上,旁边三个人下意识后退,才显得“脚软”。 城吏看向邱三:“你说‘被压住’,镜里是你们自己退的。你要不要改词?” 邱三脸色难看,咬牙:“那也一样。我们退了,盐车就过了。我们吃亏。” 城吏点头:“写‘我方退让,盐车得过’。” 记录吏落笔又快又稳。 沈青萝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们不是在找真假,是在找能写进来的话。” 顾归舟低声:“名劫就是这个。” 灰袍城吏翻到下一页:“药棚掌事陈旺未到,由照影堂转呈口供。顾归舟,上台。” 这一下终于落到顾归舟身上。 台下人群立刻起了细碎声,像等着看修士被审。 顾归舟上台,站到铜镜前。镜面把他脸照得很清,连眼下那点疲都照出来。 城吏把一张纸摊开,纸上是陈旺的口供,字写得工整:“顾归舟私取护心丹一枚,先救外人后救棚中登记者,致登记者家属怨。” 城吏抬眼:“你怎么说?” 顾归舟没有先辩。他问得很直接:“登记者是谁?家属是谁?怨在哪一句?” 城吏把纸往前一推:“登记者,李二狗之妻。家属,李二狗。怨:你救别人不救她。” 台下立刻有人嚷:“救人还挑!” 一个披着破棉袄的汉子挤到前排,眼睛红,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登记牌:“就是我!我媳妇那天差点没了!你们修士救人还讲先后?!” 顾归舟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楚:“你媳妇现在活着吗?” 汉子愣一下,咬牙:“活着!可她落了病根!” 顾归舟点头:“活着就先别骂。你上台,对镜,把你那天看见的说清楚。” 汉子被这一句顶住,脸涨红,却还是冲上台。他站到铜镜前,手抖得厉害:“我就看见你拿着丹药给了外头那个小崽子!我媳妇在里头吐血,你不先救她!” 城吏抬笔点镜。 镜面光起,影里确实有丹药,但丹药不是一整颗。顾归舟把丹药掰开,先塞了一半进棚里那女人口中,另一半才递给外头那孩子。掰丹药时,他手指还在抖,显然丹药不够,只能分。 影里女人喉头动了一下,血停住片刻;孩子也缓过一口气。 汉子盯着镜,嘴唇发白,声音一下哑:“你……你掰了?” 顾归舟看着他:“那颗丹药不是你家的。是棚里唯一一颗。我掰开,是因为两边都快断气。” 汉子眼眶红了,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媳妇怎么落病根?” 顾归舟答得很实:“她失血太多,后头药材又不够。你要问病根,去问那天是谁卡了药,谁把棚里的药拖走了。” 城吏眼神微动:“你是在指谁?” 顾归舟看他:“我指的是事,不指人。你要查人,你们照影堂自己查。” 台下又起声,有人骂“狡”,有人却沉默。 城吏把笔放下,淡淡说:“这条,改写:丹药分用,双方皆救。家属怨言仍在。” 他顿了顿,补一句更狠的:“怨言在,名就系在你身上。你解释得越多,怨的人越觉得你有理他没理。” 顾归舟没反驳。他只看向台下那汉子:“你要怪我,可以。你要找药,就跟我去找药。你媳妇要再犯,你骂我没用。” 汉子怔住,喉结动了动,终于低声说:“……找得到吗?” 顾归舟点头:“找得到一半也好。” 这一句落地,台下那股“看热闹”的劲忽然松了一点点。 灰袍城吏收卷宗,声音冷:“名门第一日到此。” 他抬手指向戏台下方一块黑石:“过关者,不跪。没过者——去那边跪一炷香,记住你欠谁的名。” 台下有人被点名去跪,脸色灰。有人不服,刚想闹,铜镜一亮,那人腿一软,直接跪下去,像被压住膝弯。 沈青萝看到这一幕,眼神更冷:“他们不是要真相,他们要你在众目下低一次。” 顾归舟看着那块黑石,轻声:“名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