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墙那天,天不是阴也不是晴。 云薄,光淡,街上人多,声音像被压住一层布:卖饼的吆喝不敢太响,车轮压石也不敢太快。三劫城的“生门毕”贴在东街告示墙上,纸边起毛,红泥印已经干裂,裂口像细小的伤。 顾归舟和沈青萝刚走到东街口,就被人拦住。 拦的人不是衙役,不穿甲,只穿一身青灰短袍,腰间挂一块铜符。铜符边缘磨亮,符面刻着“巡”字,刻得深。 他身后还跟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背着卷宗箱,矮的提着墨匣,步子齐,眼神不乱。 青灰短袍的人先看沈青萝的剑鞘,再看顾归舟的袖口,最后把话落到正事上:“顾归舟、沈青萝?” 顾归舟点头:“是。” 那人把铜符抬了一下,算是亮身份:“照影堂,奉令做一件事。你们生门已毕,按城规,名劫之前先过一道‘照名’。” 沈青萝皱眉:“照什么名?” 那人答得干脆:“你们在城里做过什么事,别人对你们怎么说,照影堂有一份。今天让你们听一遍,签字画押——” 他看到沈青萝眼神一冷,立刻补上更贴地的话:“不用你们按手印。你们修士不喜欢那套。就写个名字,算你们听过。没听过,后面名劫会更难。” 这句话不玄,是很实际的威胁:你不认,事也在。 沈青萝的手按在剑鞘上,指节发白:“你们这是给我们套绳。” 青灰短袍的人不躲不闪:“绳不绳我不管。我只管把话送到。你们不来,我也得记一笔:拒照。”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去哪儿照?” 那人抬手一指东街尽头:“照影堂外厅。走一趟,不耽误你们。” 沈青萝想说什么,顾归舟先开口,声音平:“走。” 沈青萝侧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火。他没解释,只迈步。她咬了下牙,跟上来。 照影堂不大,却冷。 门额是黑木,字刻得深,漆面有细细的磨痕,像无数人的指节擦过。进门先过一道帘,帘是粗麻,麻纤维起毛,挂着一点旧灰。 外厅里放着一张长案。案面铺灰布,灰布角落压着石镇。案后坐着个中年文吏,脸瘦,眼皮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齐。案边一盏小灯,灯火不亮,只够照纸。 文吏看见他们,先不寒暄,直接把卷宗推开:“顾归舟,试籍外门,石阙城旧案在册。沈青萝,太衡宗霁月峰亲传,剑令有备案。” 沈青萝冷笑:“你倒查得细。” 文吏抬眼看她:“查不细,名劫就会细。你们坐。” 两把木椅被推出来。椅背磨得发亮,靠上去会粘衣。顾归舟坐下,沈青萝站着没坐。 文吏不管她坐不坐,抬笔蘸墨。墨很稠,笔尖落纸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像刮过纸纤维。 “第一条。”文吏读得很清楚,“二人入城后,于东街药棚与巡检起争,疑有私藏丹药,擅改用药次序,致一名童子病势反复。” 沈青萝眉头一拧:“‘致病势反复’是谁说的?” 文吏抬眼:“口供。” 沈青萝压着火:“谁的口供?” 文吏把纸往旁边一推,露出一行小字:“药棚掌事陈旺,见证人两名。” 沈青萝冷声:“陈旺早被你们的人带走核查了。” 文吏点头:“所以写‘疑’。疑就是有人这样说,你们这样听。” 顾归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完整:“那童子后来如何?” 文吏翻页,纸边有一道折痕,折痕处发白:“后续:童子未亡,仍在药棚。陈旺称二人强势干预,令棚内难以服众。” 沈青萝嗤了一声:“服众?药棚救命,还讲服众?” 文吏不争辩,只继续:“第二条。二人于盐栈封路当夜,涉入械斗,伤人三名,坏货一车。城中有言:二人恃术欺凡,借救人为名行威压之实。” 这条一出,沈青萝眼神像刃。她往前一步,剑鞘“铮”地轻响一声,外厅的灯火都抖了一下。 青灰短袍巡使立刻抬手按住腰间铜符,语气变硬:“沈姑娘,照影堂内禁动术。” 沈青萝盯着文吏:“‘恃术欺凡’谁说的?” 文吏把笔放下,指腹按住一处红印:“盐栈车行薛掌柜,水脚会邱三作证。还有街坊传言若干。” 沈青萝咬牙:“传言也写?” 文吏答得更直:“名劫吃的就是传言。你不爱听,它也在。” 顾归舟抬手,示意沈青萝先别动。他看着文吏:“第三条。” 文吏点头,继续往下念:“第三条。二人于生门前夜,私下接触未入劫者,以火助灯,扰乱生门借火秩序,险致他人灯灭。” 这条落下,顾归舟目光一沉:“谁灯险灭?” 文吏翻页:“后巷女童柳七娘。你昨日确有助火之举,巷中邻舍皆见。” 沈青萝转头看顾归舟,眼神复杂:她没骂他,但那一眼像在说——看,名绳先套你。 顾归舟没有否认,语气很平:“我助她,是为了让她不灭。” 文吏点头:“你可以这么说。我只是把‘别人怎么写’念给你听。” 沈青萝终于坐下了。她坐得很直,像一把剑插进椅子里:“你们要我们怎么签?” 文吏把一张灰纸推过来。纸不新,纸角有旧水痕。上面两行空白,旁边写着小字:已听照名,不得以“不知”抗辩。 沈青萝盯着那行小字:“这是要我们认罪?” 文吏摇头:“不是认罪,是认你听过。名劫里有人会拿这些话砸你。你说‘我没听过’,就算你输一半。” 沈青萝冷声:“我不签。” 文吏不急:“你不签,我写‘拒照’。名劫给你的,就是‘拒照者,心有亏’。” 沈青萝手指扣住椅沿,木头被她扣出一点白痕。 顾归舟伸手拿笔。 沈青萝侧头:“你要签?” 顾归舟看她:“不签也会写。写‘拒照’更好用。” 沈青萝咬牙:“你又在替我们算。” 顾归舟把话说得很直:“我算的是后面怎么打。名劫不是剑劫,剑快不一定赢。” 他在纸上写下“顾归舟”三个字。笔刮纸纤维,发出一声很轻的“沙”。 写完,他把笔递给沈青萝。 沈青萝盯着笔,眼神冷得像要把墨冻住。她最终还是接过,写下“沈青萝”。 三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锋利,像划开纸面。 文吏收纸,点头:“照名毕。你们可以走了。” 青灰短袍巡使侧身让路,临走前还补一句:“明日名门开。你们既签了,至少知道别人要怎么说你们。” 沈青萝走出照影堂,站在门外的光里,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低声问顾归舟:“你觉得这些话会害我吗?” 顾归舟看着街上人流,答得很实:“会。因为它们听起来像真话。” 沈青萝抿唇:“那怎么办?” 顾归舟没有讲大道理,只说一句能落地的:“名劫里,别急着证明你是好人。先让它证明不了你是坏人。” 街边风过,告示纸毛轻轻翻。 照影堂门内那盏小灯火依旧不亮,却把纸照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