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名册先落在你身上

  离开城墙那天,天不是阴也不是晴。   云薄,光淡,街上人多,声音像被压住一层布:卖饼的吆喝不敢太响,车轮压石也不敢太快。三劫城的“生门毕”贴在东街告示墙上,纸边起毛,红泥印已经干裂,裂口像细小的伤。   顾归舟和沈青萝刚走到东街口,就被人拦住。   拦的人不是衙役,不穿甲,只穿一身青灰短袍,腰间挂一块铜符。铜符边缘磨亮,符面刻着“巡”字,刻得深。   他身后还跟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背着卷宗箱,矮的提着墨匣,步子齐,眼神不乱。   青灰短袍的人先看沈青萝的剑鞘,再看顾归舟的袖口,最后把话落到正事上:“顾归舟、沈青萝?”   顾归舟点头:“是。”   那人把铜符抬了一下,算是亮身份:“照影堂,奉令做一件事。你们生门已毕,按城规,名劫之前先过一道‘照名’。”   沈青萝皱眉:“照什么名?”   那人答得干脆:“你们在城里做过什么事,别人对你们怎么说,照影堂有一份。今天让你们听一遍,签字画押——”   他看到沈青萝眼神一冷,立刻补上更贴地的话:“不用你们按手印。你们修士不喜欢那套。就写个名字,算你们听过。没听过,后面名劫会更难。”   这句话不玄,是很实际的威胁:你不认,事也在。   沈青萝的手按在剑鞘上,指节发白:“你们这是给我们套绳。”   青灰短袍的人不躲不闪:“绳不绳我不管。我只管把话送到。你们不来,我也得记一笔:拒照。”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去哪儿照?”   那人抬手一指东街尽头:“照影堂外厅。走一趟,不耽误你们。”   沈青萝想说什么,顾归舟先开口,声音平:“走。”   沈青萝侧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火。他没解释,只迈步。她咬了下牙,跟上来。   照影堂不大,却冷。   门额是黑木,字刻得深,漆面有细细的磨痕,像无数人的指节擦过。进门先过一道帘,帘是粗麻,麻纤维起毛,挂着一点旧灰。   外厅里放着一张长案。案面铺灰布,灰布角落压着石镇。案后坐着个中年文吏,脸瘦,眼皮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齐。案边一盏小灯,灯火不亮,只够照纸。   文吏看见他们,先不寒暄,直接把卷宗推开:“顾归舟,试籍外门,石阙城旧案在册。沈青萝,太衡宗霁月峰亲传,剑令有备案。”   沈青萝冷笑:“你倒查得细。”   文吏抬眼看她:“查不细,名劫就会细。你们坐。”   两把木椅被推出来。椅背磨得发亮,靠上去会粘衣。顾归舟坐下,沈青萝站着没坐。   文吏不管她坐不坐,抬笔蘸墨。墨很稠,笔尖落纸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像刮过纸纤维。   “第一条。”文吏读得很清楚,“二人入城后,于东街药棚与巡检起争,疑有私藏丹药,擅改用药次序,致一名童子病势反复。”   沈青萝眉头一拧:“‘致病势反复’是谁说的?”   文吏抬眼:“口供。”   沈青萝压着火:“谁的口供?”   文吏把纸往旁边一推,露出一行小字:“药棚掌事陈旺,见证人两名。”   沈青萝冷声:“陈旺早被你们的人带走核查了。”   文吏点头:“所以写‘疑’。疑就是有人这样说,你们这样听。”   顾归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完整:“那童子后来如何?”   文吏翻页,纸边有一道折痕,折痕处发白:“后续:童子未亡,仍在药棚。陈旺称二人强势干预,令棚内难以服众。”   沈青萝嗤了一声:“服众?药棚救命,还讲服众?”   文吏不争辩,只继续:“第二条。二人于盐栈封路当夜,涉入械斗,伤人三名,坏货一车。城中有言:二人恃术欺凡,借救人为名行威压之实。”   这条一出,沈青萝眼神像刃。她往前一步,剑鞘“铮”地轻响一声,外厅的灯火都抖了一下。   青灰短袍巡使立刻抬手按住腰间铜符,语气变硬:“沈姑娘,照影堂内禁动术。”   沈青萝盯着文吏:“‘恃术欺凡’谁说的?”   文吏把笔放下,指腹按住一处红印:“盐栈车行薛掌柜,水脚会邱三作证。还有街坊传言若干。”   沈青萝咬牙:“传言也写?”   文吏答得更直:“名劫吃的就是传言。你不爱听,它也在。”   顾归舟抬手,示意沈青萝先别动。他看着文吏:“第三条。”   文吏点头,继续往下念:“第三条。二人于生门前夜,私下接触未入劫者,以火助灯,扰乱生门借火秩序,险致他人灯灭。”   这条落下,顾归舟目光一沉:“谁灯险灭?”   文吏翻页:“后巷女童柳七娘。你昨日确有助火之举,巷中邻舍皆见。”   沈青萝转头看顾归舟,眼神复杂:她没骂他,但那一眼像在说——看,名绳先套你。   顾归舟没有否认,语气很平:“我助她,是为了让她不灭。”   文吏点头:“你可以这么说。我只是把‘别人怎么写’念给你听。”   沈青萝终于坐下了。她坐得很直,像一把剑插进椅子里:“你们要我们怎么签?”   文吏把一张灰纸推过来。纸不新,纸角有旧水痕。上面两行空白,旁边写着小字:已听照名,不得以“不知”抗辩。   沈青萝盯着那行小字:“这是要我们认罪?”   文吏摇头:“不是认罪,是认你听过。名劫里有人会拿这些话砸你。你说‘我没听过’,就算你输一半。”   沈青萝冷声:“我不签。”   文吏不急:“你不签,我写‘拒照’。名劫给你的,就是‘拒照者,心有亏’。”   沈青萝手指扣住椅沿,木头被她扣出一点白痕。   顾归舟伸手拿笔。   沈青萝侧头:“你要签?”   顾归舟看她:“不签也会写。写‘拒照’更好用。”   沈青萝咬牙:“你又在替我们算。”   顾归舟把话说得很直:“我算的是后面怎么打。名劫不是剑劫,剑快不一定赢。”   他在纸上写下“顾归舟”三个字。笔刮纸纤维,发出一声很轻的“沙”。   写完,他把笔递给沈青萝。   沈青萝盯着笔,眼神冷得像要把墨冻住。她最终还是接过,写下“沈青萝”。   三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锋利,像划开纸面。   文吏收纸,点头:“照名毕。你们可以走了。”   青灰短袍巡使侧身让路,临走前还补一句:“明日名门开。你们既签了,至少知道别人要怎么说你们。”   沈青萝走出照影堂,站在门外的光里,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低声问顾归舟:“你觉得这些话会害我吗?”   顾归舟看着街上人流,答得很实:“会。因为它们听起来像真话。”   沈青萝抿唇:“那怎么办?”   顾归舟没有讲大道理,只说一句能落地的:“名劫里,别急着证明你是好人。先让它证明不了你是坏人。”   街边风过,告示纸毛轻轻翻。   照影堂门内那盏小灯火依旧不亮,却把纸照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