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七十章 石廊取段

  午后,城里的光更冷。   东街的生门场外有一条石廊,石廊贴着城墙内侧绕了一段,顶上是灰石拱,拱下挂着一排小灯,灯不亮,只在你走近时微微泛出一点白。石廊的地面被磨得光滑,石缝里却一尘不染,像有人天天用水洗过,又用布擦干。   石廊口站着灰袍城吏,手里拿着一根木尺,尺头钉着铜片。新入城的修士按号排成两列,没人说话,只听见鞋底擦石的细响。   沈青萝在另一列,隔着人缝看了顾归舟一眼,没说话。她眼神很稳,却比平日更冷,像把昨夜那口气压进了骨头里。   灰袍城吏抬手:“照牌。”   空圈铁牌一亮一灭,像把每个人的影子又点了一遍。轮到顾归舟,城吏看一眼他腰间的“生”“息”,抬下巴:“进廊。”   顾归舟走入石廊。   廊里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摆摩擦。廊壁上嵌着一排小孔,孔里不是火,是一缕缕极淡的白雾。白雾不往外冒,只像呼吸一样,一收一放。   石廊尽头立着一张石案,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铜碗,一把细骨针,一卷灰布。案后坐着个瘦男人,灰衣,手指很长,指节上全是细小的刀口,像常年跟刀、针、线打交道。   他抬眼看顾归舟:“名字。”   顾归舟答:“顾归舟。”   瘦男人点了点头,翻开一本册子,册页薄,边角卷黑。他在上面划了一道,笔尖刮纸“嚓”一声:“昨夜没开门。灰井过了。生门场过了。你要取‘下一段’,先把手伸出来。”   这句说得很直,不怪。   顾归舟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瘦男人没碰他的皮肤,只把那卷灰布铺开,灰布一展开就带出一股淡淡药味,药味里夹着一点冷铁味。灰布上有密密的针孔,像以前扎过很多次。   “别动。”瘦男人说,“动一下,扎偏了,你自己吃。”   他把灰布盖在顾归舟掌心上,灰布一压,顾归舟立刻感觉掌心的温度被夺走半截,像冬天把手按在石头上。   瘦男人取出那把细骨针。   针很细,针尖微弯,不像凡间针,倒像用灵兽骨磨出来的。针尖一靠近灰布,灰布上的针孔就微微发亮,亮得很淡,像灰里藏着星点。   “你要走下一段,就得先学会一件事。”瘦男人抬眼,“你的气,别乱跑。昨夜门外贴你门板,谁先气乱,谁先开口,谁先死。”   顾归舟没说“我懂”,只等他动手。   细骨针落下。   “嗒。”   针尖穿过灰布,刺进掌心一寸不到的位置。刺入的一瞬,顾归舟指尖一麻,麻意像一条细线沿着手腕爬上来,爬到肘弯时忽然一拐,直冲心口。   这不是疼,是“牵”。像有人把你体内那口气拽出来,拽到一个点上,让你看见它怎么乱、怎么散。   顾归舟呼吸一紧,胸口那口气差点冲出去。   他立刻把气沉下去,沉到腹下,再缓缓托回掌心,让那股牵扯停在掌根,不往上撞。   瘦男人眼神一动:“能压住?”   他不等顾归舟答,第二针落下。   “嗒。”   这一针更偏,偏在掌心外侧。麻意变成冷意,冷意像水,从掌心漫到手背,手背的血色很快褪掉一层。   顾归舟掌心汗出得更快,却没有抖。他把呼吸放长,把体内热往下送,再从肩背回到臂里,像让一股暖流绕过那点冷。   冷意被暖流顶住,停在手背皮下,像冻住的薄冰。   瘦男人低声:“三针。”   第三针落下时,他没有直接扎掌心,而是用针尖轻轻点在灰布的一个旧孔上。   “嗡。”   那一瞬,顾归舟像听见一声极轻的震,震在骨头里。掌心的麻、冷、牵一齐涌上来,像有人把三条线同时拉紧。   顾归舟眉骨绷紧,额角汗沁出来。   他没有挣,也没有用蛮力顶。只是把那口气压得更细、更稳,像把水收进一个很窄的渠里,让它只能沿着你指定的方向走。   三息之后,那三条线慢慢松开。   灰布下的掌心温度回来了,血色也一点点回到指尖。   瘦男人收针,掀开灰布,顾归舟掌心没有血洞,只有三个很浅的白点,白得像霜落了一下。   “行。”瘦男人把一张薄薄的灰纸推过来,“下一段。”   灰纸上仍旧只有几个字,写得很规整:   “申时,去‘息屋’后门。带一碗热水。”   顾归舟接过灰纸,指腹摩擦纸纤维,粗得刮手,像故意让你记住它的触感。   他问得实:“带热水做什么?”   瘦男人把册子合上,声音平:“你去了就知道。别问我。我只负责把你的气扣住,不负责替你走路。”   顾归舟点头,起身要走。   走出石廊时,他看见沈青萝也从另一侧出来。她掌心也有三点浅白,眉眼更冷,像刚把一股东西压回去。   两人没在石廊口多说话,只并肩走出几步。   沈青萝先开口:“你那张纸写什么?”   顾归舟把灰纸递给她看一眼:“息屋后门,带一碗热水。”   沈青萝皱眉:“他们又要搞什么?”   顾归舟看着前方白灯,声音平:“不管他们要什么,我们按规矩过。过完这一段,就离第一劫更近。”   沈青萝侧眼看他:“你越来越像城里的人。”   顾归舟摇头:“我只是不想死在他们的规矩里。”   白灯下,两人的影子并着走,却不重合。   顾归舟掌心那三点白,在灯光里像一层极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