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 白灯还没灭,巷口就有人走动了。脚步声不急,却整齐,像一排尺子在地上量。顾归舟推开门时,门槛上那道昨夜留下的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条淡淡的盐白印子,贴着木纹走,像擦不掉的指印。 隔壁门也开了,沈青萝出来,眼下有一点青,剑仍在鞘里。她先看巷口,再看顾归舟:“人来了。” 巷口三名灰袍城吏带着两名黑衫人,黑衫人背着长匣子,匣角包铁。灰袍城吏手里捏着空圈铁牌,铁牌一亮一灭,像在点屋数。 “昨夜谁开门?”灰袍城吏站在巷中间,声音不高,却让人都听见。 没人答。 对面一扇门缝里,传出女人压着哭的声音,又很快被人捂住,像怕哭声也算“开门”。 灰袍城吏冷冷道:“不说也行。我们自己查。” 他抬手一指巷子更里侧:“那户。” 顾归舟和沈青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里第三户,门板碎了一半,碎木头斜插在门框上,木屑上结着一层灰霜,霜花贴着木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门内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湿痕边缘发黑,像油又像血,气味腥冷。 黑衫人打开长匣子,取出两根乌黑长钉,钉身刻纹,纹路像年轮。一人蹲下,把钉尖对准门槛的石缝,另一人抬手按住钉身。 “咚。” 一锤闷下去,钉入石半寸。 门框上的灰霜立刻抖了一下,像被震醒。黑衫人又钉第二根,“咚”一声更沉,门内那道湿痕忽然停住,不再往外渗。 灰袍城吏这才走到门口,抬脚跨过碎木,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过分。桌翻了,椅倒了,但没有血泊,没有碎肉,连挣扎的痕迹都少。只有地板上有一串拖痕,拖痕尽头停在墙边,墙上挂着一块旧布,旧布下压着半截指甲——指甲发白,像冻断的。 灰袍城吏弯腰捡起那半截指甲,放到铁牌空圈里。 空圈亮了一下,亮得冷。 “没活人了。”他抬头,语气平得像在报数,“带走的是命,不带走身子。门洞开过一次,屋里就空。” 巷里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抖:“那、那人去哪了?” 灰袍城吏看向说话的人:“不该问的别问。你要活,就记住昨夜的规矩。” 那人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 沈青萝的声音从顾归舟身侧传来,压得很低:“这算第一劫?” 顾归舟没立即答。他看着那块旧布下面的拖痕,拖痕边缘有一撮灰粉,像灰井里那种灰气凝过。 “算。”他才说。 灰袍城吏走出那户门口,抬眼扫过巷子里这些新入城的修士,话说得很清楚: “你们拿的是生票。生票第一件事,不是打赢谁,是别把自己送出去。昨夜铃响,谁开门,谁就算把命交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更实的:“你们别想着‘守门’。门不是你守得住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把自己稳住,别动。” 沈青萝冷笑:“一直不动,也算过劫?” 灰袍城吏看她:“你能一动不动站三息吗?能。你能一夜不动不喊吗?多数人不能。城里每年死的,就是忍不住那一下。” 沈青萝还想说,顾归舟抬手按住她袖口,轻轻摇头。 灰袍城吏的目光落到顾归舟腰间的“生”牌和“息”牌上:“你,出来。” 顾归舟走出半步:“在。” 灰袍城吏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纸不大,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写得规整: 午后,生门场外‘石廊’,取下一段。 “这是你的。”灰袍城吏把纸递给他,“你昨夜没开门,算你稳。稳的人才配走下一段。” 沈青萝眉一挑:“我呢?” 灰袍城吏看她一眼:“你也有。到时候按号领。” 他把话说完,带着黑衫人往巷外走。走到巷口时,他回头又丢下一句: “今天别去北街。别靠城墙。你们想练气、想磨剑,都去石廊。那里给你们练,别在别处惹麻烦。” 巷里的人这才敢吐气。 对面那户破门的屋里,黑衫人把碎木头一块块收拢,丢进麻袋。麻袋口一扎,麻绳勒紧,发出“吱”的一声。像把昨夜那口冷气也绑了进去。 沈青萝看着那麻袋,低声骂了一句:“这城真狠。” 顾归舟把那张薄纸折好,塞进袖里:“狠归狠,规矩清楚了。” 沈青萝转头盯他:“你倒是适应得快。” 顾归舟看着那户门框上的灰霜,声音平:“不适应的人,昨夜已经不在了。” 两人回屋前,顾归舟蹲下,把门槛边那点盐白印子用指腹抹了一下。印子抹不干净,只把盐粉粘到指尖,凉凉的。 他站起身,关上门。 门闩落槽,“咔”一声。 巷外有人拖着麻袋走过,麻袋底擦石板,“沙——”地拖出一条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