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两处棚又开了一天。 天没下雨,风干,火也旺。人分了两股走,队伍没挤,锅没翻。巡界随从守在绳口,连那哑嗓子都没再露面。 傍晚收棚时,陆账房把最后一袋米往梁下一塞,拍了拍灰,长出一口气:“今天算是过了。” 顾归舟没接“过了”这两个字,只看那张巡界令贴在柱上,纸边卷起一点毛,风一吹就轻轻拍木。 青袍巡界修士在天擦黑时来了。 他没带人,也没绕圈,站在棚外两步处说得很明白:“南栈封存已落案。你们棚口投东西的那拨人,巡里也扣了两个。口供齐了,衙门那边没法再把‘害人’扣你头上。” 陆账房一听,肩膀明显松下来:“那就好。那我们——” 青袍修士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顾归舟身上:“你们可以继续施粥,但别在石阙城再耗了。” 顾归舟问:“为什么?” 青袍修士答得很实:“你这几天把几条线都掰开了,盐栈那边短时间不敢再伸手,陆家也不会在城里再动你。但你名字已经被记住了。你再留,事情会换个名目回来,换个更硬的门来接你。” 顾归舟没反驳。 他其实也感觉到了:这城里能动的都动过一次了,再留下去,不会更清,只会更脏。 陆账房急了:“你要走?那棚怎么办?我们这些人——” 青袍修界修士看他一眼:“棚不必靠他一人撑。你按今天的规矩开,巡界令还在,我会让人再守三天。三天后,你要么把棚交给城里官棚接手,要么就收。” 陆账房脸色一僵,想骂,又不敢对着铜符骂,只能咬牙:“官棚接手?他们接手就要收票、要记名!” 青袍修士没跟他争,淡淡道:“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了。你们要继续做,就按规矩做。要不做,就收。别指望一直有人替你们挡。” 陆账房看向顾归舟,眼里有怨也有怕:“你一走,他们就更敢……” 顾归舟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不走,你们也不会一直安全。他们盯的不是我这个人,是这口锅能不能由他们写成他们的话。” 陆账房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把话吞回去,低声骂一句:“算你狠。” 顾归舟没计较。他转身进棚,把补伞从柱边拿起,伞柄木纹硌手,旧补丁一块块硬。 他又从角落把那只陶罐抱出来——罐里早空了,锁魂砂昨夜就被巡界带走。陶罐底还残着一点湿泥,泥干成一圈灰痕。 程六站在火灰边,眼眶红:“你真走?” 顾归舟点头:“走。” 程六抹了把脸:“那我以后……还见得到你吗?” 顾归舟看着他:“你先把勺舀稳。你舀稳了,就活得下去。活得下去,迟早会在路上碰见。” 程六咬着牙点头,不再说话。 夜里,顾归舟和沈青萝在城外汇合。 她没问他这几天怎么过,也没说自己去了哪,只把一只小包丢给他:“干粮。” 顾归舟接住,包不大,里面还有两粒温热的丹药,丹香淡,像草木晒过太阳的味。 “你没用。”沈青萝看他一眼。 “用不上。”顾归舟说。 沈青萝没再追,抬头看南面的路:“你要去三劫城?” 顾归舟点头:“去。” “三劫城不在石阙城南门外。”沈青萝说得直接,“要走水路,再翻一段山,路上少不了麻烦。” 顾归舟把伞背好:“麻烦总有。换个地方也一样。” 沈青萝看着他,停了两息:“这城里的事,算结了?” 顾归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棚架的火灰。火灰已经暗下去,只剩一点红,像一颗快熄的星。 “结了。”他说,“该收的口供收了,该封的封了。再留也只是换个名目。” 沈青萝点头:“那就走。” 两人没再回城。 他们沿着旧河道往南,夜路干,风吹芦苇沙沙响。月色出来一半,照在水面上,水纹一层层开,又一层层合。 走到渡口时,摆渡的老汉缩在棚下打盹。沈青萝抬手丢过去两枚官钱,官钱落木板“当当”两声。 老汉惊醒,揉眼:“这么晚还过河?” 顾归舟说:“过。” 老汉看了看两人,一个背伞,一个背剑,没多问,只把绳一解,篙子一点,船身离岸,水声“哗”地开开。 船过到河心,城里的灯火已经被芦苇挡住,只剩一线淡黄。风从水面吹来,带一点凉,却不湿。 顾归舟站在船头,脚下船板微微起伏。他没有抬头望太远,只把呼吸压稳,像把一口气放回该放的地方。 手感更沉。 橹声哗——哗——,一下一下,把水面划开。 水纹合上,夜色也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