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五十五章 火开两处

  天还没亮,棚架下就先起了两堆火。   一堆在旧棚里,给老人孩子;另一堆在河道下游半里处,给壮汉和脚程快的。陆账房带人去下游那堆,程六留在旧棚,顾归舟两头都能看见——不是靠喊,是靠他在两处棚柱上各钉了一枚小钉,钉不亮,只让他能感觉到那边火势一旺一弱。   “你别给我整花活。”陆账房临走前丢下一句,“我只要人别挤。”   顾归舟点头:“你只管收队。真有事,我会过去。”   程六抱着铁勺,脸色还白:“昨晚那几个人……会再来吗?”   “会。”顾归舟说得很干脆,“但他们要下手,就得找人多、锅近、你手忙的时候。我们把人拆开,他们就不好挑。”   程六听懂了,咽了口唾沫:“那我今天看的仔细一些。”   顾归舟没笑,只拍了拍他肩:“对。”   天亮后,人果然分成两股。   老人孩子往旧棚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眼就认出这是“给弱的开口”,她没多说,只把孩子抱紧,站到风背处。   壮一点的、急一点的,都被陆账房在半里外截住:“下游也有粥。想快,就往那边走。别在这儿堵。”   有人不愿走,嘴硬:“凭什么让我多走半里?”   陆账房抬棍一点地:“你腿好,就多走。孩子腿不好,我让他少走。你要不服,别领。”   话够硬,也够明白。   队伍果然散开了。   旧棚这边火一旺,粥香一冒,人就安静许多。程六舀粥的节奏稳,木勺刮锅沿“哗”一声一声,像把心也刮稳了。   顾归舟没一直站锅边。他站在棚外两步,看人。   不是看谁饿,是看谁不饿却总往前钻;看谁碗空却不伸手,只用眼睛扫;看谁袖口干净得不像走过土路。   辰时刚过,下游那边的钉忽然微微一震——震得很轻,却像有人把火边的柴踢散了。   顾归舟转身就走。   他脚下不急,身形却很快,像沿着地面滑过去。芦苇叶被他带得一阵沙响,很快就看见下游棚架的火光。   下游这边人多些,壮汉多,声音也大。陆账房站在绳口,脸黑得像锅底,棍子横着,谁靠近就挡谁。   可火堆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站得太近。   那修士穿灰斗篷,手里捏着一截细细的黑链,链子不长,却像活的一样在他指间轻颤。黑链一抖,火苗就矮一截,像被什么吸走热气。   陆账房骂得很直:“你离火远点!你站这儿是领粥还是灭火?!”   灰斗篷修士笑笑:“我不灭火。我来问你们——昨夜那包东西在哪?”   陆账房愣了一下,随即咬牙:“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灰斗篷修士手指一挑,黑链忽然甩出一线,贴着地面绕向锅脚。链子过处,地面结出一圈灰白霜点,霜点一路爬到锅脚,锅脚“咔”地一声轻响,像要裂。   这不是杀人,是要让锅翻。锅一翻,人就会挤,挤起来最容易出事。   顾归舟一步踏进火光里,声音不高:“你找我。”   灰斗篷修士抬眼,眼神冷了一分:“你终于来了。”   他手一抖,黑链猛地抬起,像一条黑蛇抽向顾归舟脚踝。   顾归舟没跳,也没硬扛。他脚尖一点地,脚下的碎石被气劲震起几粒,噼里啪啦落回去,像一阵急雨。黑链抽过来时,被那几粒石子一撞,链身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顾归舟抬手抓住链尾。   链尾冰冷,刺骨。链身立刻一缩,像要反咬。他手腕一翻,把链尾绕过自己掌心,像绕绳一样绕了一圈。   灰斗篷修士脸色一变,急忙回抽。可链被绕住,抽不回去,反倒把他自己往前带了半步。   顾归舟顺势一拽,把人拽离锅脚半丈。   灰斗篷修士怒意上涌,另一只手抬起,掌心浮出一团暗光,暗光像一枚冷火球,贴着风就要砸向火堆——火堆一灭,锅就冷,队伍就会压上来。   顾归舟抬脚一踢,踢翻旁边一只水桶。   水桶里的热水“哗”地泼出一片,正泼在火堆外沿。水汽猛地腾起,白雾一扑,暗光撞进雾里,“噗”地一声闷响,像火被湿布捂住,散成一圈细黑烟。   灰斗篷修士还想再抬手,顾归舟已经贴身上前,肘尖一顶,顶在他肋下。那修士闷哼,气息当场乱了一下,掌心暗光断掉。   陆账房在旁边看得发愣,随即反应过来,吼了一嗓子:“都退后!别围!”   水脚会的人立刻把人往外推,推开一圈空地。   灰斗篷修士退开两步,眼神发狠:“你护得挺紧。”   顾归舟看着他:“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灰斗篷修士冷笑:“在不在,你说了不算。”   他忽然张口,吐出一口细细的白气。白气落地就散,散进人群脚边。几个壮汉立刻一阵头晕,扶着额头骂:“怎么回事?我眼前发花!”   这招更阴——不杀你,只让你站不稳。一站不稳,前头的人就会被你撞倒。   顾归舟抬手,掌心贴着地面一按。   他体内那口气沉下去,再一提,像把地面轻轻震了一下。震不大,却把那层白气从人脚边震散开,散进芦苇丛里。   人群的晕意缓了些。   灰斗篷修士眯眼:“你还挺能扛。”   顾归舟没再跟他磨。他抬眼看向远处——巡界随从的身影正沿着河道赶来,马蹄声已经隐隐听见。   “你今晚来,是试火。”顾归舟说,“试完了就走。你回去告诉那哑嗓子:锅翻不了。想翻,自己来。”   灰斗篷修士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行。那就让他来。”   他手一松,黑链像活物一样缩回袖中。下一瞬,他身形一晃,像被雾吞掉,退进芦苇滩里,转眼没了。   火堆还在烧,锅没翻。   陆账房喘着气,骂声终于落回喉咙里:“这他娘的……这算什么修士?”   顾归舟看着芦苇滩里那条被霜点爬过的痕,声音平:“来试我们的。”   他说完回身:“继续发。别停。”   木勺刮锅沿“哗”一声,热汽又翻起来。   远处马蹄声更近了,像一条线在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