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零二章 领粮

  天还灰着,东六码外口就动了。   程六背着空筐,筐底磨得发亮;赵七、孟二各扛一捆柴,柴捆麻绳勒出深痕,走一步绳就吱一下。顾归舟跟在侧后,不抢前。沈青萝走得更靠外,像路过的剑修,目光冷,谁想贴上来都得掂量一下。   去行会要过两条街。街上铺子没开,门板还扣着,扣钉发黑。路边的告示栏贴着新纸,墨很硬:**“早市禁斗,扰乱者押巡。”**纸角翘起一点,被浆糊黏回去,像昨夜那张限行纸的同一双手。   行会库门前已经有人排了。排队的人不多,却站得很密,像怕慢半步就领不到。每个人手里都有个牌:木牌、纸牌、甚至一个磨得发圆的铜钱,都是“轮到我”的凭据。   门口坐着一个账房,瘦,眼下青,桌面上摊着册子。册页边缘刮得毛,笔尖刮纸“沙沙”响,写得快。桌角压着一块石镇纸,石头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卡着灰。   程六刚靠近,账房抬眼:“哪一棚?”   “东六码外口。”程六把手里的旧条子递上去。   账房接过条子,先不看条子,看人。他的目光在程六脸上停一瞬,又落到顾归舟,再落到沈青萝——落到她时,明显顿了一下。   账房没说什么,只把条子放在桌上,翻册子。   “沙——沙——”   翻到一页,他指腹压住一行字:“东六码外口……昨日迁设。”   程六急忙点头:“对,昨天刚搬。”   账房抬头:“米只记到昨儿。今儿要新条。”   程六一愣:“新条?昨夜巡检说——让我早点来领。”   账房淡淡道:“巡检说不算。库里只认条。”   程六脸色一下白:“那我去找谁开条?”   账房抬下巴,指向旁边的小屋:“里头,管事在。”   程六刚要走,账房又补一句:“先排队。你不排队,进去也白进。”   程六咬牙,转身排到队尾。队里有人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很快,像认出了“粥棚那一伙”。有人压着声跟旁边人说:“看吧,领不到。”   这句话不大,却像钉子钉进程六耳朵里。   顾归舟没跟他们吵。他走到队侧,抬手按了按程六肩膀:“别急。该走流程就走流程。”   程六嗓子发干:“他们就是想让我走流程走死。”   “那就走得更稳一点。”顾归舟说。   沈青萝在旁边听着,忽然低声问顾归舟:“你要不要我进去?”   顾归舟摇头:“你进去,话就变了。你站这儿就够。”   沈青萝没再坚持,站回去,像一根钉子钉在队旁。队里那些想挤的人,脚步都收了半寸。   排到程六时,天已经亮了些。账房把册子往前一推:“姓名。”   “程六。”程六说。   “里甲。”账房问。   “东六码。”程六答。   “昨日碗数?”账房抬眼。   程六一愣,赶紧报:“九十七……九十八……昨儿后来又来两个人——”   账房皱眉:“说清楚。”   程六额头冒汗:“九十八。九十八碗。”   账房把笔一压,记下。笔尖刮纸“沙”一声,像把这数字刮进木头里。   “你进去找管事开条。”账房说,“开条回来,领米。条上要写明:今日起每日多少。写少了你不够,写多了你背得起?”   程六点头点得很快,像怕漏一句就被打回去。   他进了小屋。门帘一掀,帘子边缘磨白,里面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又一个?你们粥棚怎么天天来?”   程六声音发虚:“大人,昨夜巡检说今天要早点来领——”   “巡检说关我什么事?”那管事嗤了一声,“你要条就写申请。写明你搬到哪,多少人,谁担保。”   程六怔住:“担保?我开个粥棚要担保?”   管事声音更硬:“你现在名声大。昨日盐栈封路,今日你们又在外口聚人。我不找人担保,明天有人来告我放粮给闹事的,我替你背?”   这就是昨夜巡检那句“会有人说你骗粮”的另一半——不是直接拦你,是逼你找一个肯背锅的人。   程六的声音一下哑了:“我找谁担保……”   管事懒得听:“找行会的账房也行,找水脚会也行,找巡里也行。找不到就回去。别杵着,后头还有人。”   屋里传来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唰唰”两下,像把门关上。   程六出来时,脸色灰。队里立刻有人嗤笑:“我就说领不到。”   程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却一句骂也骂不出来。   顾归舟看着他:“去找陆账房。”   程六急:“水脚会会给我担保?”   “不是担保你。”顾归舟说,“是担保‘粮会按规矩发、粥棚按规矩施’。他们要的是一条能推的背。”   沈青萝在旁边听见,问得直:“你自己能担吗?”   顾归舟摇头:“我现在是被限的。我的名在纸上,担了就是把绳子递过去。”   程六咬牙:“那我就去求陆账房?”   “你去说清楚。”顾归舟说,“你求他不如跟他做一笔交易:他帮你把粮领出来,你帮他把码头的人胃口稳住,别乱。”   程六怔了下,终于点头:“我去。”   他刚转身,行会门口忽然来了两名城吏,直奔账房桌。城吏把一张新告示往桌上一拍,纸面“啪”一声脆。   账房抬头看,脸色立刻紧了,开始翻册子翻得更快。   队里的人骚起来:“又加规矩?”   “是不是要停粮?”   “我今天排了一早!”   城吏声音很直:“今日起,施粥棚领粮需巡里备案。无备案者,不得领。”   这句一出,人群像被捅了一刀。不是因为“备案”两个字难听懂,是因为大家都明白:多一道门,就多一口气喘不上来。   程六站在路边,手脚冰凉,喉咙里只剩一句:“完了。”   沈青萝看向顾归舟,眼神冷:“这就是昨夜查你们的结果。”   顾归舟没动怒,只把气压下去,声音很稳:“还没完。现在才到他们想要的位置——让你在众人眼前领不到。”   他转身对程六说得更快:“去水脚会,立刻。让陆账房带人来行会门口,把担保的话当众说出来。”   程六猛地点头,拔腿就跑。筐在背上撞得“咚咚”响,像心跳。   顾归舟站在行会门口,听见账房翻页声越来越急,纸边刮得更毛。队伍里有人开始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有人骂:“我就说东六码那边惹事!”   话又要往粥棚身上烧。   沈青萝往前半步,站到队旁,冷冷一句:“排队。别把气撒在该领粮的人身上。”   没人敢顶她,但那股怨气没有散,只是暂时压住,等一个更好咬的目标。   顾归舟看着行会门槛那道黑水痕,忽然觉得这一天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