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没雨,风硬。东六码外口收了粥棚后,一片空,只有灶台还温着,泥缝里冒出一点余热味,像刚熄的柴火。 程六把铁盆里的灰倒到沟边,灰落下去“扑”一声闷。锅刷干净了,倒扣在灶旁,锅沿还泛着一点油光。棚布叠好,压了块石头,石头边缘磕得发白。 “明天辰时。”程六又嘟囔了一遍,像给自己听。 他刚要回去睡,远处路口出现了两点灯笼光。灯笼光不是晃着走的,是稳稳推进来,一左一右,像两只眼。 沈青萝站在歪树下,先看见,低声说:“来了。” 程六下意识往锅那边看:“查锅?” “锅都冷了。”顾归舟说,“他们不是来查锅。” 程六脸一白:“那查啥?” 顾归舟把话说得很直:“查你。查我们。查谁在这儿,谁敢再开粥棚。” 灯笼光近了,来的是两名城吏加一名青袍巡检。城吏穿短褂,腰间钥匙串轻响;巡检铜符在夜里发暗,短棍拄地,“笃”一下,很清。 巡检站定,先扫一眼倒扣的锅、叠好的棚布,最后把目光落到程六脸上。 “程六?”他问。 程六喉咙发紧:“是。” 巡检点点头,语气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今晚谁收的棚?谁在这儿看着?” 程六张口想说“我自己”,又怕说错,眼神往顾归舟那边飘。 城吏立刻跟一句:“别看人。问你呢。” 程六咬牙:“我收的。……他们在这儿。” 巡检这才看向顾归舟:“你还在城里?” 顾归舟点头:“限行纸还贴着,我走不了。” 巡检没接这句,反而问得更细:“你今晚住哪儿?” 顾归舟说:“东六码药棚旁的空屋,借住。” 城吏把一张小条子摊在掌心,条子纸粗,边角毛。上头写了两行字,墨干得硬。 “谁借给你?”城吏问。 “药棚的铁算盘。”顾归舟说,“姓梁。” 城吏记了一笔,笔尖刮纸“沙”一声。 程六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大人,粥都收了,你们还来问这些干啥?” 巡检看他一眼,回答得很明白:“收了不代表没事。你们明天还要开,对吧?那今晚我就得知道:谁在撑,谁在闹,谁在背后推。” 程六嘴唇发抖:“我撑个棚也算闹?” 巡检冷声:“你不算。可有人说你算。” 这句把“有人”点得很实,也把程六点得更害怕。 沈青萝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声音很平:“你们问完就走。别把人吓得一晚不睡,明天就真开不起来。” 巡检目光落到她身上,停了一息:“沈青萝,霁月峰亲传,对吧?” 沈青萝没否认:“是。” 巡检点点头,语气更硬了一点:“那你也听好。城里禁斗。你今晚要是拔剑,我不管你什么峰什么传,我照样记你一笔。” 沈青萝眼神冷,但没顶嘴,只把手从剑鞘上移开半寸。 城吏翻条子,又问顾归舟:“你白天拦路,拿符挡人,算不算动手?” 顾归舟看着他:“我没伤人。那人推孩子,我把他手偏开。” 城吏皱眉:“你会用符?” “会一点。”顾归舟说。 “谁教的?”城吏追问。 顾归舟答得更直接:“宗门外门学的,自己画的。” 城吏把这句记下。记的时候,他手腕压得重,像把字压进纸里。 程六终于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找“证据”,他们来把“名单”补齐。谁在这条线上露面,名字就会被写进那张看不见的册子里。 巡检又问程六:“明天辰时,你能不能开?” 程六嗓子干:“能。只要米到、柴到。” 巡检点头:“米从哪来?” “行会。”程六说。 巡检抬眼:“行会今天没给你新条子吧?” 程六一愣:“没……明天再去领。” 巡检冷笑了一下:“那你明天最好领得出来。领不出来,你别怪我说你‘聚众骗粮’。” 这话比棍子还狠,直接把路堵在明天早上。 程六一下慌了:“大人,我哪敢骗粮!我——” 巡检抬手打断:“我没说你骗。我说的是——明天要是领不出来,就会有人说你骗。你听懂了吗?” 程六嘴唇发白,点头点得很小。 顾归舟看着巡检:“你们想让我们明天领不出来?” 巡检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回一句更实在的话:“你们想领出来,就早点去。别等辰时才排队。到时候人一多,话也多。” 说完他转身要走,走前又丢下一句: “今晚我们只是问话。明天要是再乱,就不是问话了。” 灯笼光往回退,钥匙串叮叮响两下,声音被风吹散。巡检走得不快,却像把一条线拉紧了:明天早上你们必须去行会领粮,领不到,就会被说成骗;领到了,还是会有人说“看,巡里一问他就能领,之前怎么领不到”。 人走后,东六码外口更空。 程六站在倒扣的锅旁,手指发凉,半天才吐出一句:“他们这是要我明天开不起来。” 顾归舟点头:“他们要你自己停。” 沈青萝看着远处的灯火,声音低:“明天我跟你去行会。” “不用你去抢。”顾归舟说,“你去站着就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薄,像被风磨过。顾归舟把补伞扣紧,伞骨“嗒”一声。 “今晚睡不踏实也得睡。”他对程六说,“明天要跑一早。” 程六点头,点得很重,像把那口怕硬按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