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程六就开始拆灶。 泥砌的灶台被撬开时,先出声的是瓦片。瓦片嵌在泥里久了,撬一下就“咔”一声脆,碎边白得晃眼。泥灰飞起来,落到袖口、落到眉毛,落在牙缝里一嚼全是土味。 两名搬盐的汉子来得早,一个叫赵七,一个叫孟二。都是码头上混饭的,手掌厚,指节裂口。程六把钱数到他们掌心,铜钱“叮叮”响,响完就被他们攥紧。 “真搬?”赵七问。 程六咬牙:“搬。不搬他们就说我不听话。” 孟二看着那口锅:“锅这么大,抬得住吗?” 顾归舟在旁边插一句,话很实:“抬得住。别急,先把锅耳上那层油灰刮干净,不然一滑就摔。” 孟二瞥他一眼:“你也来抬?” “不抬。”顾归舟说,“我看着路口,别让人来掀你们的手。” 赵七哼了一声,算默认。 辰时前,青袍果然来了两个,站在粥棚口不远,短棍拄地,眼睛盯着你干活。城吏也来了一人,手里捏着那张迁设单子,单子边角卷起,被他指腹按平。 “动作快点。”城吏说,“辰时前搬到东六码外口,摆好灶,摆好锅。到时候我来验。” 程六压着火气:“验什么?验我会不会飞?” 城吏不理他,只把单子抖了抖:“写了就得办。” 程六低头继续拆。嘴里不敢骂,只呼吸越来越粗。 锅先抬。锅底黑硬,锅沿磕过无数次,磕痕一圈圈。赵七和孟二把麻绳穿过锅耳,绳结勒得紧,勒得麻纤维毛刺全立起来。两人一蹲一起起,肩膀往上顶,锅身离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铁在嗓子里响。 “慢点!”程六急得喊。 赵七咬牙:“慢了更累!” 锅被抬出棚口,外头早有人围着看。有人端着空碗跟着走,像怕搬走了就没得吃。有人站在路边嘀咕:“看吧,还是被赶走了。”也有人更狠:“他不走不行,盐栈口容不得他。” 顾归舟走在锅旁边,不去跟那些嘴对骂。他看见外圈又有几张熟脸在带节奏,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往“赶走”上拐。 “不是迁设,是赶。” “赶走了就清净。” “清净了,盐就不丢了。” 这几句像钉,往人心里扎。 沈青萝在人群边缘跟着,离锅两丈,离顾归舟半丈。她不拔剑,只让自己在那儿——让某些人不敢靠近锅绳下手。 路过路牌时,那张“暂不得离城”的纸还贴着。风一吹,纸角翘起,发出细细的“哗”声。有人指着那纸笑:“看,走不了,只能搬锅。” 笑声里有快意。 顾归舟眼神没动,脚步也没乱。他心里反倒更稳了一点——昨晚那一下符线收得住,今天这一路气也沉得住。 他这身筑基,确实稳住了。 到了东六码外口,地势比码头口高一点,风更直。这里没有棚,只剩一片空地,地上是碎石和硬泥,踩上去“咯咯”响。旁边有一棵歪树,树皮裂,裂缝里卡着灰尘。 程六看着空地,眼圈又红了:“就这儿?我开锅给谁看?人都不愿走这么远。” 城吏把单子一抬:“就这儿。你要开就开,不开就算。” 程六咬牙,转身去砌灶。他把刚拆下的碎瓦片重新挑出来,挑能用的,挑出手指都被瓦边割出一道口。血珠一冒,他用袖口一抹,袖口立刻染暗一块。 赵七看不过眼,骂了一句:“你这也太拼了。” 程六哑着嗓子:“不拼就没锅。” 灶台砌起时,泥要重新和。和泥得有水。水要从旁边沟里挑,沟水不清,带着泥腥。程六挑了一桶,桶沿磕到石头,“当”一声,桶沿掉了一小块木屑,木屑漂在水面上打转。 青袍巡检站在一旁看,什么都不帮。城吏掏出一支笔,在单子背面记了两行字,笔尖刮纸“沙沙”响。 顾归舟看着那笔尖的响,忽然明白:他们要的不是你搬不搬得动锅,他们要你把力气全耗在搬锅上。你累了,嘴就干,眼就花,乱就更好起。 沈青萝站在风口,低声说:“他们要你们自己散。” 顾归舟点头:“那就别散。” 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住两个路过的搬盐汉子:“等会儿锅开,你们带两个人来,先喝一碗。喝完就走,别站着吵。” 那两个汉子看他一眼,犹豫:“走这么远就为一碗?” 顾归舟把话说得更直接:“你们不来,别人就说锅开不起来。锅开不起来,明天更远。” 汉子骂了一句“操”,却还是点头:“行,俺也去。” 程六那边,灶台终于砌好。锅落上去时,“哐”一声闷,锅沿磕到瓦片,震得灰尘一圈圈抖落。火折子一吹,火星一眼,立刻钻进柴缝。 第一缕白烟起来,呛得程六咳了两声。可烟一起来,人就知道:锅还在。 城吏走近,低头看了看灶、看了看锅,淡淡说:“行。算你办妥。”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 青袍巡检也撤开半步,像完成了一个“把人赶远”的活。 风更大了,锅气被吹得斜。程六用勺舀第一碗时,手指还在抖,可抖得没那么乱了。他把碗递出去,碗沿热,热得人心口一烫。 远处码头口那边的喧哗听不太清了,只剩断断续续的喊声,被风切碎。 顾归舟站在新灶旁,袖口沾着泥灰,鼻尖闻到的是柴烟和米香。他没觉得舒坦,只觉得这一关过得很实—— 他们换地方烧火,他就把火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