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九十八章 换个地方

  短褐被拖走后,粥棚口安静了小半个时辰。人群散了又来,来的人说话都轻些,像怕再把锅掀了。程六手上的抖也慢慢停住,舀粥的节奏稳了,木勺刮锅沿“嚓嚓”响,听着反倒踏实。   可安静只是在锅口。   真正的火,换地方烧了。   傍晚前,城吏来了两个,带着一张单子,纸边裁得齐,墨写得很硬。城吏没凶,也不客气,站在棚外喊程六:   “程六,出来。”   程六擦着手出来,手上还有米浆,米浆干一半,发白。   城吏把单子往他面前一递:“明天起,粥棚改到东六码外口去开。这里是盐栈口,堵路。”   程六一愣:“东六码外口?那边没棚,没灶,没柴——”   “你自己想办法。”城吏说,“你不想办法,就别开。”   程六急得脸发红:“那边离码头远,老人孩子怎么走?你们这是——”   城吏抬眼看他,语气很直:“你别跟我讲谁走不动。你要开锅,就照写的做。写了,就是规矩。”   沈青萝站在棚侧风口,冷冷看着。她没开口,因为这不是能用剑解决的事。   顾归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写得清楚:“粥棚迁设,限明日辰时前办妥。”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违者以聚众生乱论。”   这几字像钉子,钉在程六喉咙里。程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谁定的?”   城吏没说人名,只说:“巡里。”   说完就走,走得很干净,不给你吵的机会。   陆账房傍晚也来了。他一看单子就骂:“他们不敢封锅,就搬锅。搬到偏处,青袍好管,人也好散。”   程六眼圈发红:“我搬得动锅?我搬得动灶?我就是个开棚的!”   顾归舟把单子折起,折痕压得平:“你不搬,他们就说你不听。你搬,他们也会说你聚众。你现在要的是——让搬这件事变成‘你自己愿意’。”   程六怔住:“我愿意?我哪愿意!”   “你说愿意。”顾归舟说,“但你开条件。”   程六急:“我能开啥条件?”   顾归舟指向单子那行小字:“你就盯这一句。‘聚众生乱’是他们的棍子。你把‘乱’拆掉——你让迁设在你眼前、在众人眼前、在巡检眼前做。做得明明白白,他们就很难说你乱。”   陆账房听懂了,皱眉:“你要当众搬?”   “对。”顾归舟说,“明天辰时前搬,但不是半夜搬。半夜搬就是偷摸,偷摸就能长出十句坏话。你就白天搬,搬的时候让青袍来站着,让他们自己看着你搭灶、摆锅、点名。”   程六咬牙:“青袍会来?”   沈青萝终于开口,语气短:“会来。因为他们怕你不搬。”   程六低下头,狠狠揉了一把脸:“那柴呢?锅呢?棚布呢?我一个人干不了。”   顾归舟说得更实:“你去找两个人,真搬盐的,不是喊话的。你付工钱。工钱我出一半。”   程六抬头想拒,顾归舟已经补了一句:“你别跟我推。你要把棚撑住,就得有人干活。”   这话不温柔,但对程六这种人有用。程六咬着牙点头:“行。我去找。”   傍晚风更紧,棚布边角滴下来的水珠已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灰尘和盐粉。程六忙着收拾,棚里碗叠成一摞,碗沿缺口互相磕,“当当”响。锅被刷了一遍,锅底黑,刷完还黑,但干净。   顾归舟走到棚后看了一眼灶台。灶台是泥砌的,泥里嵌着碎瓦片,瓦片边缘磨白。要拆,就得把瓦片一块块抠出来。抠的时候,泥灰会飞,飞到锅里、飞到人嘴里。   陆账房站在旁边,低声骂:“他们真会挑。挑你最累的地方下手。”   顾归舟没接骂,只说:“累得动,才不会被人一句话搬走。”   沈青萝看着他:“你明天要跟着去?”   “去。”顾归舟说,“他们把锅搬走,是为了让人群散。人一散,话就更好喂。我们不让它散得那么容易。”   沈青萝点头:“我在你后面。”   夜里,程六一直没睡。他把柴一捆捆码好,把锅绳系紧,把棚布叠得很齐。每叠一下,他就抬头看一眼路牌——那张“暂不得离城”的纸还在,纸角翘起一点,像随时会被风掀走,又被糊胶拉回去。   顾归舟站在棚外,听见远处盐栈方向有人喊号子搬袋。号子短,像硬憋出来的。更远处,南街茶摊那头传来一阵笑,笑得很短,笑完就没了。   他知道,丁四不会在锅口跟你硬顶了。   他会把人往更远的地方赶,让你走得更累,嘴也更干,最后再在路边等一句“你看,他也撑不住”。   风把棚布吹得“扑”一下贴在柱上,又弹开。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暗处换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