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九十七章 稳住了

  “暂不得离城”那张纸贴在路牌上,天一亮就被人看见了。看见的人不敢大声说,只在碗沿后头嘀咕,嘀咕着嘀咕着,话就又绕回顾归舟身上。   “他被限了。”   “限他也正常,事儿这么大。”   “丁四都出来了,他还限?”   “谁知道呢,反正写了就写了。”   粥棚这边锅还滚着,程六不敢停火,越不敢停火越累,眼下青一圈,手却不停。木勺刮锅沿“嚓”一声一声,像硬把一天撑起来。   顾归舟没撕那张纸,也没去巡里争。他把补伞挂在棚柱上,伞沿滴下来的水珠已经很少,更多是盐雾凝的湿。沈青萝站在棚外风口,眼神冷,盯着外圈几张脸——昨夜喊得最凶的那几个人,今天都躲得更远。   陆账房过来时,手里也端着碗,装得像来喝粥。他凑近,声音压得低:   “限行单一贴,你就成靶子了。”   顾归舟点头:“他们要的是靶子,不是我。”   陆账房皱眉:“靶子也会疼。”   顾归舟没回他这句,只看了一眼路口:“今天他们会再推一次。”   陆账房哼了一声:“推就推。你别动手。你一动手,他们就说你仗势。”   沈青萝在一旁听见,淡淡说:“不动手也能被说。”   陆账房噎了一下,没敢顶她。   太阳升起来,码头的风干了些。人群吃了粥,散得快,像怕留久了又被卷进事里。散是散了,但有一拨人没走——站在路口阴影里,肩膀靠墙,手抱臂,像等着谁先开口。   午时刚过,那拨人就动了。   先是两声吵,像真吵:   “限行就是心虚!”   “心虚个屁!巡里都说丁四叫喊的!”   吵着吵着,就有人把声音拔高,拔给旁边的人听:   “那丁四叫喊,谁在后头顶?不还是他?他要是不顶,哪来这么多事!”   这一句落地,人群里立刻有人接,接得很顺:   “对!他不来掺和,盐栈就不会丢!”   “他一来,码头就乱!”   “乱”这个字一出来,大家的眼神就开始发紧。有人怕乱,有人更怕乱里饿死。怕一聚,就容易找一个人扛。   程六听见外头吵,手一抖,木勺差点掉锅里。他急得嗓子劈叉:“别吵!要吵去巡里吵!”   没人理他。那拨人离粥棚越来越近,像要把吵声带进锅气里。带进来,锅就又得封。   沈青萝往前迈了半步,站到路口正中,挡住那条最直的线。她不说话,光站着,人群就本能绕开一点——绕开又绕不开,越绕越挤,挤得火更旺。   一个壮汉终于顶着胆子喊:“你站这儿干啥?他被限了,你还护着他?”   沈青萝抬眼,语气很冷也很直:“我站这儿,是怕你们把锅又掀了。”   壮汉咬牙:“我们要个说法!”   沈青萝:“说法去巡里要。别在这闹事。”   这几句是人话,可挡不住有人故意拱。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往前推了一把,推在最前排一个抱碗的妇人背上。妇人一踉跄,碗里的粥泼出去,烫到旁边孩子的手,孩子尖叫一声,哭声一下就把场面撕开了口。   “你看!又乱了!”有人趁势喊,“他在这儿就乱!”   这一声像钩子,钩得几个人同时往顾归舟那边看。眼神不再是嘀咕,是要抓住什么。   沈青萝手按上剑鞘,鞘口微鸣,冷意一线就够把人压住。但她没立刻动——她知道自己一亮,话就更有得长。   顾归舟在棚柱旁站着,没往前抢。他看见那推人的短褐又出现了——袖口干净,脚底盐粉少,站位总在别人背后半步。短褐见沈青萝不动,就又抬手准备再推一次,把人群推成团。   顾归舟动了。   他没冲进人堆,也没去抓短褐的手。他往侧边走一步,脚跟扣进泥地,泥一挤,发出“噗”一声轻响。他抬手从袖里夹出一张薄符,符纸很小,边角卷着。   符光只一眼,像划过一条细线。   那短褐的手刚抬起,就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水纹,指尖一麻,整条胳膊顺势偏开,推出去的力落了空,反把他自己带得往前栽了半步。   他差点摔倒,立刻抬头想骂,却对上顾归舟的眼睛——顾归舟的眼神不凶,只稳,稳得像你再动一下就会被当众看清。   短褐嘴唇一抖,硬生生把骂吞回去,转身想退。   人群里却有人眼尖,指着他喊:“就是他!刚才推人的也是他!”   “抓住他!”   “你推孩子干啥!”   这一次,火终于没往顾归舟身上烧,先烧到那只推人的手上。   短褐慌了,猛地往外挤,挤得更凶。沈青萝这时才动——她没拔剑,只把剑鞘横过来,轻轻一挡。   “砰。”   短褐撞在鞘上,像撞到一块冷铁,立刻弹回去。青袍巡检从路口那头赶来,铜符一晃,短棍一伸,正好把短褐卡住。   巡检喝道:“又是你?!”   短褐脸白:“我、我什么都没干!”   巡检冷笑:“你什么都没干,怎么每次乱起来你都在?”   短褐想挣,挣不开。人群开始骂,骂得更具体:推人、烫孩子、想掀锅。骂具体了,就不再飘。   场面终于稳下来,孩子的哭声也小了些。妇人抱着孩子,手还在抖,却对顾归舟说了一句很轻的:“刚才……谢谢你。”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他把符纸收回袖里,袖口落下时,指尖微微发热,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沉下去,很稳。   他这身筑基,稳住了。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把剑鞘收回身侧,淡淡说:“别站太近。还会来第二拨。”   顾归舟看着被巡检拖走的短褐,听见短棍敲地“笃”一声,像把一根钉子钉进今天的乱里。   锅里“咕噜”翻滚,白气升起,升到棚顶又散。粥香压住了吵声,压不死,但能让人先把一口气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