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这条巷子不宽,夜里灯火一多,影子就乱。卖豆腐脑的摊前挤着人,碗沿缺口“当当”磕,热气混着葱花味往上扑。顾归舟站在摊边没动,眼睛不在锅里,在人脚下。 那滴浅黄蜡落在凳脚旁,像一粒小米,灯一照就亮一下。凳脚边还有一道很轻的擦痕,像有人拖过鞋底急转身。 摊主见他站着不点,皱眉:“要吃就点,不吃别挡着。” “刚才坐这儿的人呢?”顾归舟问。 摊主愣了下,警惕立刻上来:“谁?我这儿客多。” “瘦的,嘴角有痣。”顾归舟说得很具体,“说话轻,爱笑。” 摊主眼神一闪,嘴硬:“我不看人脸。我只管舀。” 旁边一个常来喝酒的汉子插了一句,语气不善:“你找人干嘛?找茬啊?” 顾归舟没跟他顶,只看着摊主:“他走哪边?” 摊主把勺子往锅里一插,声音压低了点:“你别在我摊上问这些。你们一问,人就跑了,跑完巡检来砸我摊,我找谁哭?” 这句像人话,也是真怕。 顾归舟点头:“我不让你吃亏。你告诉我他走哪边,我现在就走,不在你摊前杵。” 摊主盯了他两息,终于用下巴很轻地一指:“往桥那边去了。跟着两个搬盐的走的,走得快。” 顾归舟转身就走,没再问第二句。沈青萝从巷口阴影里跟上来,步子放轻,像怕惊动这条街的耳朵。 “你确定是丁四?”她问。 “不是。”顾归舟说,“丁四不会露脸。他借别人露。” 沈青萝皱眉:“那追谁?” 顾归舟往桥那边看:“追那只手。手上有蜡。” 桥头人多,夜风大,纸鸢线还挂在栏上,绷着,嗡嗡响。几个搬盐的汉子挤在桥边喝酒,酒碗粗,边沿磨亮。顾归舟扫过去,一眼就看见一个瘦子混在他们中间,坐得靠边,嘴角确实有一颗小痣。 瘦子没喝酒,只拿碗挡嘴,眼睛在看桥下水面,像在等什么信号。 顾归舟没上去喊,也没靠得太近。他绕到桥另一侧,隔着人群看瘦子。沈青萝停在更远处,像路过的剑修,没人敢多看。 瘦子忽然起身,跟其中一个搬盐的说了句什么。那搬盐的骂骂咧咧摆手,像不想管。瘦子也不争,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脚尖踩在桥石边缘,“沙”一声轻响。 顾归舟跟上。 瘦子不往热闹处走,专挑暗巷。暗巷里堆着空木箱,钉帽发黑,箱板上有盐霜。瘦子走到一处岔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警觉得很,像怕有人贴太近。 顾归舟停在墙影里,让他看不见自己。 瘦子转回头,继续走,穿过两条巷,到了水脚会后面的卸货道。卸货道里停着一辆空车,车板干净得过分,像刚刷过。车辙却新,辙痕里还有一点湿盐泥,没干。 车旁站着个车夫,帽檐压得低,手在搓绳。绳上抹了蜡,搓的时候指腹发亮。 瘦子走过去,压着嗓子:“东西呢?” 车夫没抬头:“没在车上。” 瘦子一急:“那你拉个空车出来干嘛?害我绕这么大圈。” 车夫终于抬眼,声音很淡:“让人看见车辙就够了。看见车辙,他们就会说‘运走了’。说‘运走了’,就没人盯栈里。” 瘦子骂了一句:“你们玩得真脏。” 车夫笑了下:“嫌脏你别吃这口。” 瘦子伸手:“钱。” 车夫从袖里摸出两枚小钱,往他掌心一丢。钱落掌“叮”一声。瘦子攥紧,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丁四说了,别把人惹急。那女剑修不好碰。” 车夫没说话,只把蜡在绳上又抹了一道,抹得很薄。 顾归舟在墙影里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大秘密,却足够落地:空车、车辙、蜡绳、丁四的名字——这些东西能把“谣”拉回“人”。 瘦子走远后,顾归舟才从墙影里出来。 沈青萝也走近半步,低声:“现在抓不抓?” 顾归舟看着那车夫:“抓了他,车夫就会说‘我只是拉车’。抓了瘦子,丁四就换一个嘴角没痣的。” 他走到车边,没碰人,只看车辙。辙痕新,辙里盐泥湿,泥里还夹着一根很短的麻纤维,像袋口擦落的毛。 顾归舟蹲下,用指腹把那根麻纤维捻起,纤维里有一点浅黄蜡。 他站起身,对车夫说了一句很平的:“你这车辙,明天会有人拿尺子量。” 车夫眼神一变,想装听不懂:“你说什么?” 顾归舟没再说第二遍,转身就走。 走出卸货道,沈青萝跟上来:“去找胡监尺?” “先去找陆账房。”顾归舟说,“让他今晚把转运线的人都叫齐。空车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第二次走的时候,得有人在车头等着。” 夜风吹过卸货道,空车的车板“吱呀”响了一声,像自己在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