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栅前的火没灭,人却不再往里顶。大家嘴上还硬,脚却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青袍顺手拎走。 巡检把短棍横在栅前,语气更直接:“站远点。谁再推,先打谁。” 没人回嘴,回嘴也没用。有人抱着孩子躲到路边,孩子还在抽噎,妇人嘴唇发白,抬手给孩子擦脸,手背上沾的盐粉一抹就成灰。 顾归舟没在木栅口久站。他看见栅后灰短袍已经往回走,走得很急,像要回去先把话对齐。顾归舟跟着绕开大路,从侧巷往北栈那边走——袋号写出来了,接下来就得看它在谁手里。 北栈的门没封死,但看得更紧。两个伙计守在门边,眉毛上盐霜厚,眼里全是倦。看见顾归舟,他们先皱眉,随即又认出来,嘴里嘟囔一句:“又是你。” “胡监尺在不在?”顾归舟问。 伙计摇头:“被叫去巡里问人了。那短褐带走的,就在那边小屋。” 顾归舟没硬闯。他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听见屋里传出一句压着的嚎:“我真没拿钱——我就是听人说有热闹!” 接着是胡监尺的声音,很平:“谁让你去推人?你别跟我讲热闹。讲人。” 短褐还在喊,声音乱:“我不认识!就一个瘦的,嘴角有痣——” “在哪见的?”胡监尺问。 “茶摊!南街那家——”短褐急得快哭,“他说让我就推一下,让人挤到栅上就行!他说推完就有人出来拦,拦了就有话传!” 屋里安静了一息。 胡监尺的声音更低了:“他怎么付你?” 短褐哆嗦:“他没给我钱!他说事成了再给……他说我只要‘做个样子’。” “你做的样子够了。”胡监尺说,“你再嘴硬,我就把你送城吏那边,让他们用他们的法子问。” 短褐立刻哭出声:“我说!我都说!” 顾归舟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数。丁四那条线不需要每次都掏钱——让你觉得自己只是“顺手”,才最干净。 门口那伙计看他站着,忍不住压着嗓子:“你别老往这儿凑。真出事,先算你一份。” 顾归舟点头:“我只问袋号。” 伙计皱眉:“袋号你不是听见了?三七六码、三七六乙。” “这两个袋号,今天从北栈出去没有?”顾归舟问。 伙计一愣,明显没想到他问这么细:“出去?都说丢了,还出去什么。” “丢在路上,还是丢在库里,得分。”顾归舟说,“你记得昨晚返袋清点有没有这两个号?” 伙计咬了咬牙,终于吐出一句:“昨晚返袋清点,三七六码我见过,袋口结换过一次,后来又被换回去。三七六乙——我没印象。” “谁动的袋口?”顾归舟问。 伙计立刻缩:“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里头人多,灯也晃,谁手伸过去都一样。” 这句是凡人的实话:他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不敢说。 屋门这时开了一道缝,胡监尺出来,袖口卷着,脸色很冷。短褐被青袍押在后头,鼻涕眼泪一脸,腕上那圈浅黄蜡痕被火把一照,黄得更明显。 胡监尺看见顾归舟,没废话:“你来得正好。” 顾归舟问:“他说什么了?” 胡监尺回得很短:“南街茶摊,有人让他推一把。不是要掀栅,是要让人群自己乱。” 顾归舟点头:“袋号呢?” 胡监尺抬手指向北栈里头:“三七六码昨晚返袋清点出现过,今早不见。三七六乙本来在册上,库里没见实袋。” 这两句很要命——一个是“袋在,人能动”;一个是“号在,袋不在”。 胡监尺把铁尺在掌心敲了敲,“当”一声:“我现在带人去点北栈剩袋。你去干两件事。” “你说。”顾归舟说。 “第一,去南街茶摊,把那个‘嘴角有痣的瘦子’找出来。”胡监尺说,“不是让你打他,是让你盯住他去哪儿。” “第二?”顾归舟问。 “第二,去水脚会问昨夜有没有一辆空车出过北栈侧门。”胡监尺说,“空车最干净,装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车辙、车轴、车夫的手,会留东西。” 顾归舟没有犹豫:“我先去茶摊。” 胡监尺点头:“我点完袋,晚些去粥棚口把袋号再写一遍。让他们盯号,不盯‘别的东西’。” 顾归舟转身走。走出两步,忽然听见短褐在后头哭着喊:“我真的没拿钱!我只是推了一下!” 胡监尺冷冷回一句:“你推的那一下,够人摔死三个。你以为很轻?” 这句话落地,短褐的哭声一下噎住了。 顾归舟没回头。他沿着南街走,天已经全黑,摊灯一盏盏亮起来。豆腐脑摊还在,碗沿缺口磨白,摊主正舀豆花,勺子碰锅沿“当”一声。 顾归舟站在摊边,目光扫过来往的人脸。 丁四不在。 可凳脚旁的地上,有一滴新落的蜡,浅黄,像刚从指腹上蹭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