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过河时,雾贴在水面上,像一层薄布。橹声哗——哗——,把薄布划开一条缝,缝合上又被雨点敲碎。船靠南岸,木桩发白,桩身黑,黑里一条条水痕。顾归舟踏上岸,鞋底从船板滑到泥地,泥一挤,噗的一声轻响。 煮茶棚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把那只缺口碗收回去,碗沿缺口磨白,像旧伤。修伞的人把伞递给他——不是新伞,是旧伞,补丁一块块,针脚密。伞沿一抖,水珠就滚下去,滚得快。 “路上用。”修伞的人说。 顾归舟接过伞。伞柄木纹滑,握久了会发涩。他没有问价,也没有道谢,只把伞撑开一点,雨声立刻变细,落在伞面上像一层轻响。 南岸的路不像石阙城外那样宽。更像一条被雨压出来的旧道,田埂多,桥多,村子散。走不久就能遇到一盏小符灯挂在树上,灯光弱,风一吹就晃。村口的木牌写着里甲名,字歪,墨淡,像谁半夜提笔写的。 他走到一处岔口,岔口有卖饼的棚。棚布湿,边角滴水。棚里的人烙饼,铁板当当响。一个穿短褐的少年在棚前卖符,符纸摊在木板上,木板被雨打得发黑。符纸边角卷着,雨一溅就软,软得贴住木纹,可墨线仍清,像被人压得稳。 少年抬头看顾归舟,先看他斗笠下的脸,再看他手里的伞。眼里有一点急,也有一点硬撑出来的体面。 “道友,行路符。”少年把一张符往前推,“两张换你半袋粮。” 顾归舟停住。伞沿滴水,水珠落在符纸边角,符纸立刻软成一片,贴在木板上。少年赶紧用袖口去托,袖口一抹,水痕扩开,墨线却没散。 “你要粮做什么?”顾归舟问。 少年眼神闪了一下,嘴唇抿紧:“家里人病了。药铺不赊。” 这句说得短,像怕多说一句就被人听见、记下、拿去当绳。 顾归舟没立刻买。他看见少年指腹有纸刺的痕,掌心却没有修士常见的灵石粉光。少年像是懂符,又像只是会画几笔求活。 棚里烙饼的人抬头,压着声:“别跟他磨。后头还有人等着。” 顾归舟回头看一眼,雨里确实有人站着,披蓑,牵驴,像赶路的。可那几个人的脚步太齐,站得太直——像把一条路收成一条线。 他没有拆穿,只把视线收回到少年脸上:“你符怎么画的?” 少年一怔,随即把一张符翻过来,背面纸纤维起毛,墨点散得很细:“照着师父留下的样子画。画不好就卖不出去。” 顾归舟伸手,指腹轻轻按住符纸一角。符纸湿软,贴着指纹,他把气轻轻一送,符上那条行走的细线微微亮了一下,又立刻灭。亮得很轻,像雨里一线光。 少年眼睛亮了:“你……能看出好坏?” 顾归舟没有说“能”或“不能”,只把符纸推回去:“你这张能用,别卖太贱。” 少年怔在原地,像没想到有人会说这种话。 雨更密了一阵。伞面噼啪响,补丁处的水珠滚得更快。顾归舟从袖里摸出一小包干粮——石阙城离开时,行脚人塞的那包不值钱的。包纸毛糙,墨迹发灰。他把干粮放到木板边缘,不压在符上。 “先拿去。”他说,“你欠不欠我,别写在纸上。” 少年喉结动了一下,眼圈微红:“那符——” “你留着卖给下一位。”顾归舟说,“别急着把人当好人,也别急着把人当骗子。” 他说完就走。伞沿滴水,水线从伞边落下,打在泥路上,泥点溅到裤脚。 走出十来步,身后忽然有脚步追上来,快,轻,却不乱。不是那种把人逼住的跟,而是追上来喘一口气的追。 顾归舟没回头,先听见那口气落稳,才停下。 “你真走南边。”沈青萝的声音从雨里过来,冷里带一点哑。 顾归舟转身。她站在雨里,没撑伞,衣袍已经湿了一半,剑鞘贴着身侧。她走得快,但脚步落得很准,像把路踩稳了才肯停。 “你不是说只能做到那里。”顾归舟说。 沈青萝抬眼,看他手里的补伞:“我回去也没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一点:“石阙城那摊事,写进册了。你一个人走,路上麻烦更多。” 顾归舟看着她湿透的袖口,袖边滴水成线。线落在泥里,立刻被雨打散。 “同行?”他问。 沈青萝没有立刻点头,只往他伞下靠近半步,又停住。她的影子与他的影子在雨里并着,却不重合。 “同路。”她说,“不抢你前头。” 顾归舟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点。偏得不多,只够挡一阵斜雨。 两人继续往南走。路两旁田埂低,水沟满,沟里水声细细响。远处村落灯火稀,稀得像被雨洗薄。有人在雨里吆喝赶车,声音被风一吹就散。 顾归舟走得稳。沈青萝走得快,却刻意把步子放慢半拍。伞沿滴水,两条水线一前一后落下,在泥路上碎成一片细响。 路还长,雨还多。 (第三卷外门春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