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后路更空,空得能听见雨落在草上的声。泥路被车辙碾成两道槽,槽里积水,水面被雨点敲出密密的纹。顾归舟走在槽外的高脊上,鞋底偶尔踩进软泥,泥一挤,发出“噗”的轻响。 风从田埂那边吹来,带着湿土味。远处有几处低矮的坟堆,坟头插着折断的香杆,雨一打就弯,像撑不住。道旁一棵枯柳,枝条垂着,叶早落光,枝梢滴水,滴得很慢。 他没有再用行风符。符能快,快也会响。现在身后那点“耳目”未必真跟着,但路上每一个脚印都能被雨抹成线。线太直,不好。 走到午后,天仍灰。前面出现一座小渡口,渡口没有城墙,只有一排木桩。木桩顶被雨打得发白,桩身却黑,黑里有水痕。渡口旁挂着一面旧旗,旗字褪了,只剩一截“渡”字的边。 渡口边有个棚,棚布旧,补丁多。棚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煮茶,一个修伞。煮茶的炉火压得低,火光一闪即没;修伞的手很慢,伞骨一根根理,理到伞沿,指腹被伞骨毛刺扎一下也不出声。 顾归舟走近,棚里那煮茶的人抬眼看他。眼神不锋利,却像早知道他会来。那人穿得干净,衣料不贵,袖口却没有补线,手背也干净,没有印泥残色。 “去南边?”那人问。 顾归舟点头。 “南边路多,”那人又问,“你要走哪条?” 顾归舟没有报地名,只把袖里的小简摸出来,放在掌心给他看一眼。简上刻着“三劫”,朱砂在雨气里暗暗发温。 煮茶的人看见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他抬手指向渡口外的水面:“过河。沿着水走,别上官道。” “为什么?”顾归舟问。 那人没有讲大道理,只说:“官道上有人等你。” 顾归舟没问“谁”,只往棚外看了一眼。渡口那边的木桩旁,确实站着几个人。披蓑的、牵马的、推车的,看上去像寻常行人,可站的位置太整齐——整齐得像拦一道口子。 修伞的人把伞撑开一点,伞面旧,补丁一块块,雨打上去,水珠滚得很快。伞骨在他手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像卡住又顺过去。 煮茶的人把一只茶碗推给顾归舟。碗沿有小缺口,缺口磨得发白,像慈航棚那只碗的旧伤。茶汤热,热气一出棚就散。 “喝一口。”那人说,“你脸色冷。” 顾归舟抿了一口,苦味落喉,压住一点空。碗放回去时,雨正好大了一阵,棚布被雨点打得噼啪响。 “这渡口是谁的?”顾归舟问。 煮茶的人把火拨了拨,火星一跳就灭:“南澜的地,雍梁的人也能站。” 顾归舟听懂了。他把斗笠沿压低,视线落到自己鞋尖边的泥。泥里有一粒细砂,砂被雨水冲得滚了滚,最后卡在鞋底纹里。 煮茶的人忽然说:“你在石阙城做的事,已经有人写了。” 顾归舟抬眼。 那人没展开说“谁写”。只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茶盏边缘,盏口一圈薄薄的茶渍:“写过的东西,擦不干净。你越擦,越花。” 顾归舟不再问。他把碗推回去,站起身。 “过河怎么过?”他问。 修伞的人终于抬头,声音哑:“等船。” 话音刚落,河面雾里传来橹声。哗——哗——,一下一下,像把水切开又合上。船头灯火一闪,像水面上开了个小眼。 渡船靠岸时,船帮木纹湿黑,缝里渗水。船夫披斗笠,斗笠沿滴水,滴得直。船夫不多话,只抬手示意上船。 顾归舟踏上船板,船板湿滑,鞋底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船夫用篙一点岸,船身缓缓离开木桩。渡口那边的人影在雨里退成灰点,灰点却仍站着不动,像在等另一条路的响。 船入河心,水声更大,雨声更密。顾归舟站在船尾,斗笠沿滴水成线。线落进河里,立刻被水吞掉。 他没有回头看渡口,只听见橹声哗——哗——,像有人在雨里讲旧事,讲到一半,又换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