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石阙城的灯少了许多。符灯火芯细,风一吹就缩,街面只剩暗黄一层,照不透巷口。巡更梆子拖过一声“梆——”,余音贴着屋檐走,走到桥边就被水声吞掉。 顾归舟从客栈后门出去。后门槛低,槛边水痕新,他脚尖避开湿处跨过,鞋底擦石,轻轻“咯”一下。他没带包,只把袖口按平,里面夹着那张折得很紧的短笺。丹田那圈稳处沉着,气不散,走路不乱。 东街石桥在城水上,桥面磨得滑,石缝里塞满尘。桥栏被无数手摸过,栏顶一条黑亮的槽,油光里夹着灰。桥下水声不断,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暗里翻旧账。 桥洞里更冷,潮气贴着皮肤走。墙根有苔,苔湿,踩上去会滑。顾归舟在桥洞阴影里站住,不靠近水边,也不站在正中。桥洞里有一处旧火痕,像谁曾经在这里烤过手,火痕周围的石面发黑,黑里嵌着细小的白点——盐霜。 他等了一会儿。水声不改,风从桥洞穿过,带着鱼腥和烂叶味。远处有车辙声滚过桥面,咯吱一阵,过了就静。 脚步声终于来了。 来人走得轻,却不偷。鞋底落在桥面上,声响被水声盖住大半,剩下一点钝钝的回音。那人到桥洞口停了一息,像先看一眼阴影,再往里走。 斗笠压得低,衣袍颜色淡,步子很快,却不乱。她在桥洞口站住,抬眼时,桥洞里那点暗光落进她眼里,像一线霜。 沈青萝。 顾归舟没动,只嗯了一声当招呼。 沈青萝的目光先扫他袖口,再扫他脚边的苔。她没有问“信是谁送的”,直接开口:“你这两天在城里做了不少事。” “事自己找上门。”顾归舟说。 沈青萝嗤了一声,笑里没温度:“茶馆里都在说你。说你替慈航棚顶衙门,替病人掀药铺。” 顾归舟没接“顶”“掀”。他把视线落在桥洞那处旧火痕上:“我只是把人背进去,把钱补上。” 沈青萝走近半步,鞋底踩到湿苔,立刻停住,把脚尖挪回干石。她看着他:“你知道名声怎么长出来的么?” 顾归舟抬眼:“知道。” “那你还让它长?”她声音压低,“你现在被推出山门,本来就挂着钩子。城里这张网更密,你一动就响。” 顾归舟沉默一息,手指在袖口里摸到那张短笺的折痕,折痕硬:“我不动,赵砚就被拖出去。” 沈青萝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卡住。她没立刻接这句,反而把视线移到水面。水在桥洞下贴着石走,亮得薄,像刀背。 “雍梁的人也在这城里。”她忽然说。 顾归舟点头:“我见过他们的钱,也闻过他们的腔。” 沈青萝抬眼看他:“盐栈、阵材、水脚会,这条线不是小事。你现在插进去,雍梁那边的人会把你当钉子拔。” “南澜这边呢?”顾归舟问。 沈青萝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南澜只看印”。最终她只吐出一句:“南澜也不会护你。” 桥下水声更响了一阵,像浪撞到桥墩。风从洞里穿过,吹得沈青萝衣袖一角轻轻颤。她抬手把袖口往里收了收,露出腕骨那一圈白。 “霁月峰那边,”她说,“我只能做到这里。” 顾归舟抬眼:“你不是奉命来抓我回去?” 沈青萝冷笑一声:“抓你回去做什么?给他们立个‘已处置’的章?”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到。随即她把话收住,换了更短的一句:“你得走。” “去哪儿?”顾归舟问。 沈青萝抬手,从袖里取出一枚小简。小简薄,边缘磨圆,像常被指腹摩挲。她把小简抛过来,抛得很轻。 顾归舟接住。简上没有宗门印,只刻了两个字:三劫。刻痕里嵌着一点朱砂,朱砂暗暗发光,一闪即没。 “有人在找你。”沈青萝说,“不是衙门,也不是水脚会。一个自称‘请你去喝一碗雨水’的人。” 顾归舟看着那两个字,没有问“是谁”。他只把简在掌心转了半圈,朱砂擦过皮纹,留下一点微热。 沈青萝看着他:“你别再守棚了。封条贴着,衙门有册。你再守,守成了你的事。” 顾归舟把简收进袖里,袖口磨亮,沙沙一声:“赵砚明日要补姓名。” “让他自己补。”沈青萝说,“慈航的人会写单,会递纸。你再在旁边,就变成你在牵线。” 顾归舟没有立刻答。他听着桥下水声,水声像在磨一条旧线。过了一息,他点了点头。 沈青萝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现在筑基了,别把自己活得像个挑水的杂役。” 顾归舟看着她的背影,没顶这句话。他只说:“我不挑水了。” 沈青萝肩膀微微一顿,像想回头,又没回。她抬脚走上桥面,步子仍快。桥栏上的油槽被她衣袖擦过,带起一点灰。 桥洞里只剩水声。顾归舟站在阴影里,把那枚刻着“三劫”的小简捏紧又松开。朱砂的微热很快散去,只剩石桥下的冷。 水流过桥墩,哗啦一声,像把话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