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客栈的早晨总带着油烟味。楼下灶间在煎饼,滋啦一声一声,热气裹着葱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掌柜端着一盆热水正往门槛边泼,水落地哗一下,冲开一圈尘,露出更黑的木纹。木纹里旧水线一层层叠着,像洗不净。 他抬头看见门口有人站着,手里那盆水差点端歪。 来人穿得普通,灰布短褐,斗笠压低。站姿却不慌不忙,像等人回一句话。掌柜先瞥一眼来人脚下——鞋底干净,没带码头街那股湿腥;再瞥一眼对方腰间——没挂刀,也没挂木牌。 掌柜把盆放下,抹了把手,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商人那种谨慎:“找人?” 来人点头,从袖里摸出一封信。黄纸信封,纸边毛糙,封口蜡泥很薄,红得发暗。蜡泥边缘却有一圈浅灰,像被湿布擦过。信封上没写姓名,只压了一枚小印,印很小,线条清细。 “给顾归舟。”来人说。 掌柜没像修士那样盯印纹,他只是先看一眼门外街面——街上有巡更的刚过去,梆子声还没散。又看一眼来人的手:手背干净,没有那种抹过印泥的淡红,也没有刀茧。 掌柜这才伸手,指腹碰到蜡泥。蜡泥是干的,不粘。他把信接过来,又立刻缩手,像怕沾上麻烦。 “楼上。”掌柜说得更轻,“他这两天……有人念叨。你别在门口喊。” 来人点头,没有多话,把斗笠沿压得更低一点,转身就走。脚步很轻,像怕在门槛上留下水痕。 掌柜把信放到柜台里侧。柜台面油黑,有一道旧刮痕,刮痕里嵌着黑色墨渣。信封压上去,纸纤维立刻起毛。他看着那枚小印,皱了皱眉,像认不得,只觉得“精细得不像官告”。 顾归舟下楼时,掌柜正把抹布拧干。抹布滴水,滴到地上,啪嗒一声。掌柜见他下来,先咳一声,像清嗓,也像给自己壮胆。 “有人送来的。”掌柜把信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没写名,就说给你。” 顾归舟伸手接过。信封薄,纸毛刺指。蜡泥红得暗,边缘那圈灰更显眼。他没有当场拆,只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角落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被硬角顶过。 掌柜盯着他手里的信,小声问:“你认识这路数吗?” 顾归舟没有说“霁月峰”三个字。他只嗯了一声:“认识。” 掌柜立刻把话收住,转身去擦桌。杯底在桌面一放,留下一圈水印。他擦得用力,水印越擦越花,最后只剩一片淡淡的湿痕。 顾归舟拿着信回到楼梯口,脚踏上第一阶时,楼梯扶手油黑,摸一下指腹就带灰。他没有上楼,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停住,把信封贴在掌心。 蜡泥封口很薄,用指甲一挑就裂。裂声轻,脆。蜡泥碎屑落在木阶上,红里带灰。 信里只有一张短笺,纸白,纤维细,字写得很稳,收笔干净。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话,只写了两行: 今夜子时,东街石桥下。 别带人。 末尾压着同样的小印,清细得像一线霜。 顾归舟把短笺折起,折痕压直,收回袖里。袖口磨亮,蹭过纸边沙沙一声。他抬眼看窗外——街上风卷起尘,尘贴地滚过来,像灰浪。 掌柜在楼下继续擦桌,杯子叮一声碰到碟沿。那声响不大,却像提醒:今夜城里又要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