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三十五章 欠八

  棚里药罐的滚声贴着夜走,咕噜咕噜,像一口气不肯断。顾归舟站在棚口,手背那片烫红被风一吹,紧得发麻。行脚人把门帘掀开一条缝,缝里透出病人浅浅的喘,浅得像纸。   “明日午前。”行脚人说,声音发涩,“欠八……你去哪儿凑?”   顾归舟没说“凑”。他把钱袋在掌心掂了掂,铜钱在里面碰了一下,叮,薄。够不够,一听就明白。   “我去一趟灵市。”他说。   行脚人想拦,又不敢拦,只把那只缺口碗递过来:“路上喝一口。你脸色也不好。”   碗沿缺口硌指。碗里是温药,热气在冷风里立刻散。顾归舟接过,抿了一口,苦味落喉,压住一点火。把碗还回去时,他指腹摸到碗沿磨白的地方,磨得像久年石。   他转身走出巷子。告示墙上的官告在灯下发白,纸纤维炸着,印章压得闷,边缘干净。旁边那张“慈航施药”的小纸,墨迹发灰,被风掀起一角,纸角啪地拍墙。   街上夜更深了,巡更梆子从远处拖来一声“梆——”,余音压在屋檐下。几名城吏提灯走过,灯罩薄,火芯细,光一晃一晃,照得他们腰牌背后那抹残红像旧血。   顾归舟避开主街,走小巷。小巷的石缝里渗着一点潮,潮气贴脚底。墙边有人缩着睡,裹着破棉,棉絮钻出来,沾尘成灰团。有人咳一声,咳得湿,又很快压回去,像怕被谁听见。   灵市夜里也开,只是灯更暗,门更窄。坊市口那老吏还坐着,案上册页摊开,纸边起毛。见顾归舟来,他没抬眼,只伸手,指节敲了敲案边,咚,像要签。   “夜签加三。”老吏说。   顾归舟把木签递过去。老吏指甲刮印边,嗤的一声,确认是真,才放行。放行时他眼皮抬了抬,瞥见顾归舟手背那片烫红,又瞥见他腰间“筑基”二字,什么也没问。   坊市里少了白日那种嘈杂,多了低声。摊贩把货压得更近,怕风吹走,也怕眼睛多。符灯的光一闪即没,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顾归舟绕到卖旧符的那一排。白天那个削竹片的中年还在,脚边竹屑一圈,细得像灰。摊上旧符泛黄,边角卷着,像被水舔过。   “缺钱?”中年抬眼,眼神很快,“你手上那张行风符还在?”   顾归舟把那张符放在摊边。符角焦痕轻,纸纤维发毛。中年两指夹起,看了一眼符纹,鼻尖凑近闻了闻,像闻药。   “还能跑半夜。”中年说,“我给你十二。”   顾归舟摇头。   中年嘴角动了一下:“你白天买我就说了,十五那是我收。卖回去要折。”   顾归舟没争“折”。他把袖里摸出那枚阵骨钉——雾岭那次留下的。钉身短,金属冷,头上还带一点泥痕。他放到摊上,钉身碰木,“嗒”一声。   中年这回眼神停住了。他伸手捻起阵骨,指腹摸过刻槽,刻槽里有一点暗色残泥。他没说“阵”,只低声问:“哪来的?”   “旧地捡的。”顾归舟说。   中年笑了一声,笑得短:“旧地捡的都能捡到这个?”   顾归舟不接笑,只说:“我要八。”   中年把阵骨放回摊上,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咚、咚,像在算:“阵骨我不敢收。收了,府库监巡一查,算我走私阵材。”   顾归舟看他:“那你敢收什么?”   中年抬下巴示意摊后:“劳。”   顾归舟顺着他目光看去,坊市深处一间小铺挂着“代写符契”四字。门内亮一点,案上堆纸,纸纤维白得刺眼,笔刮纸声嗤嗤不断。门口站着个锦衣少年,腰间佩环刻“陆”,身后跟着护卫,护卫袖口干净得发硬。少年正把一袋灵石往案上一放,灵石碰木,清脆一响。   中年压低声音:“陆家的护卫在找人做一件小活:夜里押一箱‘阵材’到府库。缺个外来的,脸不熟。”   顾归舟看着那袋灵石,没走过去:“押到府库,算谁的活?”   中年把竹片又削了一下,竹屑落地无声:“算你自己命硬。”   顾归舟沉默一息,把阵骨收回袖里。袖口磨亮,蹭过金属边缘,沙沙一声。   他转身离开旧符摊,走到另一边,找卖杂货的散修。那散修披短褐,指甲黑,摊上摆兽骨、矿砂、几包药末。药末包纸薄,边缘毛糙。顾归舟指了指药末:“这是什么?”   散修抬眼,笑得油滑:“止血的,行路常备。你要?”   顾归舟把钱袋里剩下的雍梁旧钱挑出两枚,放到摊上。旧钱边缘磨圆,落下叮一声,轻。   散修皱眉:“雍梁钱不值。”   顾归舟又放下一枚南澜新钱。新钱纹深,边缘还利。散修这才伸手把药末推过来。   顾归舟没要药末。他用指尖压住药末包,压得纸纤维起毛:“我用这个抵半夜工。你认识慈航棚?”   散修的笑淡了一点:“认识又怎样?”   “欠押保八。”顾归舟说,“明日午前。”   散修盯着他腰间行牌看了半息,又盯他手背那片烫红。最后把药末包抽回去,换了一句话:“你去找码头街的‘水脚会’,他们收苦力,今夜就结。”   顾归舟问:“水脚会是谁的?”   散修眼皮一抬:“雍梁北来的,南澜也不管。你敢不敢去。”   顾归舟没说敢不敢。他把那枚南澜新钱收回去,只留雍梁旧钱在指间转了一下,转到钱面发亮。亮里有一圈指纹油光。   他出坊市时,老吏在门口又敲了敲案边,咚,像提醒别惹事。顾归舟把木签按进袖里,木签边角刮过指腹,扎了一下。   夜风更冷。码头街在城东水门外侧,路更窄,灯更少。远远能闻到水腥和鱼烂的味。街口有人守,两个汉子赤膊,肩上纹着水纹,纹墨发青。看见顾归舟腰间行牌,他们不问“宗门”,先问“钱”。   “找活?”其中一个问。   顾归舟点头。   汉子抬手指向里头一间黑屋:“进去,押一趟箱。到手八。”   顾归舟站在门口,听见屋里有人在数木箱,箱角磕地,咚、咚,像把夜也磕出响。又有一声短笑,笑里带北音:“南澜的规矩,到了水门就算半条。”   顾归舟把斗笠压低一点,没立刻进去。他抬眼看了看水门方向,那边护城光幕在夜里一闪,像水面翻了一下就平。   他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下的湿木发出极轻的一声——   “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