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在主街尽头,高墙灰厚,墙根的尘堆成浪。门口两盏符灯吊得低,灯罩积灰,灰里有指纹,像常被人抹一下又不抹净。门洞里冷,潮气贴着皮肤走,像从石头里拎出来的水。 城吏走在前头,腰牌一晃一晃,背面那抹残红在灯下闪一下就没了。另一个抱着册页,册页边缘起毛,翻动时哗哗响,像风掀纸。顾归舟跟在后面,手背那片烫红还在,热退了,麻还没退,袖口一擦就更显。 进到里头,是一排案。案面磨得油黑,靠边一道道刮痕,刮痕里嵌着墨渣。案上摊着各色纸:里甲票、关票、行牌登记单。纸纤维炸着,白得刺眼。旁边一只印匣半开,印泥发暗,表面裂出细皮。 抄写的吏员坐在案后,眼皮薄,手指捻着笔杆,笔尖在纸上刮,嗤——嗤——不紧不慢。他没抬头,只问:“哪件?” 城吏把腰牌往案上一磕,咚:“慈航棚,收留咳血病患。外来修士背进。” 吏员这才抬眼,视线先落在顾归舟腰间行牌,再落到他肩头那点血渍,停了一瞬,像把两样东西对在一起。随后他伸手去拿行牌,指甲刮过木边,嗤一声,木牌边角起了细毛。 “姓名。”吏员问。 “顾归舟。” “籍贯。” “太衡宗地界。” 吏员的笔尖顿了半息,随即继续刮纸,嗤——。他在册上写了几行,字收得紧,像怕散开。写完他把一张薄单推过来,薄单纸边毛糙,裁口不齐。 “押保。”吏员说,“棚里留人,押三十。” 城吏在旁边补一句:“今晚前。” 顾归舟看着那薄单上的数字。墨色很黑,黑得硬。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逾时封棚”。“封”字最后一笔压得重,纸面凹下去一条浅槽。 他没说多,也没争理,只把袖里的钱袋取出来。钱袋口绳磨起毛,拽开时沙沙响。铜钱倒在掌心,叮叮几声,热气都没有,只剩冷。钱面里有南澜纹,也有雍梁旧钱,旧钱边缘更圆,摸着滑。 他一枚一枚数,数到二十出头就停。掌心的铜钱压得皮纹发白。 “还差。”城吏看一眼,嘴角一扯,“差八。” 顾归舟把钱先放回钱袋,钱袋口绳一勒,勒出一道浅痕。他抬眼看吏员:“我先押二十。余下八,明日补。” 吏员没立刻答。他伸手去翻册页,哗的一声,翻得很快,像在找某个旧例。翻到一页,他用指节敲了敲案面,咚,像提醒这里不是讲情的地方。 “明日补也行。”吏员说,“写一张担保。” 城吏立刻接:“担保要按印。” 吏员把另一张纸推出来。纸薄,纸纤维扎手。纸上空着一格,让人写名、写住处、写欠额。旁边印匣盖着,盖子边沿磨得发白,像常开常合。 顾归舟拿笔。笔杆油亮,握久了滑。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收得紧:姓名、行牌号、住处——西街客栈。写到“欠八”两个字,笔尖刮纸,嗤——一下,像把“欠”钉进纸里。 吏员把纸接过去,按在案角石镇下。石镇裂缝里嵌着墨渣,压上去纸就平了。他打开印匣,印泥暗红,表皮裂开。印章木柄发亮,柄根一圈暗红。印章按进印泥,干皮破开,露出湿红。 印章落纸,闷闷一声—— 咚。 红印压得实,边缘干净。吏员抬起印章时,印边带出一点碎泥,碎泥掉在案上,像干涸的小血点。 “二十先收。”吏员把那叠铜钱拨进抽屉。抽屉合上,啪,一声干脆,“欠八,明日午前补。逾时封棚。” 城吏把腰牌往袖里一收,像事已做完:“走。去棚口再点一次人。” 顾归舟没有马上起身。他看着案边那张担保纸,纸角被石镇压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压痕旁有一粒红泥碎屑,碎得像沙。他伸指把那粒沙轻轻拨开,沙滚了两下,停在案缝里。 “我能留一句话?”他问吏员。 吏员抬眼,眼神不热不冷:“说。” “封棚前,”顾归舟说,“先看里头那人有没有咳顺。咳不顺,你们封的不是棚,是命。” 吏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是”或“不是”。他只把笔搁回去,笔尖轻轻碰木托,嗒。 城吏已经转身出门。门洞冷风一灌,符灯火芯抖了一下。顾归舟跟出去,手背那片烫红在风里更紧,像被风又烫了一遍。 回到后巷时,棚口灯火更暗。棚布被风掀起一角,草香漏出来,混着一点血气。行脚人守在门边,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又立刻暗下去。 “押了多少?”行脚人急问。 “二十。”顾归舟说,“欠八,明日补。” 行脚人的嘴唇发白:“欠八……他们真会封。” 顾归舟没说“会”或“不会”。他只把钱袋口绳又勒紧了一圈,勒到绳毛刺进指腹。 棚里药罐还在滚,咕噜咕噜,声音不急,却不停。 门槛边那道水痕被风吹得发亮,亮里一声极轻的木响—— “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