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叮”从廊里一碰就断,像有人把钥匙在掌心里捂住了。顾归舟和沈青萝在屋檐下停了一瞬。屋檐滴水早干,檐口却留着一道深色的水痕,痕里黏着细灰,像旧泥皮。 “有人在里面。”沈青萝低声说。 顾归舟点头。他没有往门口站,也不贴近窗。旧账存放的屋子在万务殿背后偏角,门小,门框旧,钉帽钝亮。门旁贴着一条黄纸封条,封条角落起翘,纸纤维炸开,像被风反复挑过。封条上红印压得浅,边缘糊成灰,像湿布蹭过。 顾归舟看了一眼封条,没有伸手撕。他只蹲下,指尖摸了摸门槛边的地面。地面干,却有一圈细细的划痕,像木箱底拖出来的。划痕里嵌着一点红泥碎屑,碎得像沙。 沈青萝站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很轻。她的影子落在他肩背上,像一层薄冷。 门内又是一声轻响,像册页翻动。接着是笔刮纸声,嗤——,短,像划一笔就停。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只听见“折”“补”“先压”几个碎字。 顾归舟起身,往旁边挪了两步,绕到屋侧一扇小窗。窗纸旧,纸面发黄,边缘有指印的油光。窗框下方有一道水线,水线旁积着灰。灰里有新脚印,脚印浅,像刚踩过又被风抹了一点。 顾归舟伸手,用指腹轻轻顶住窗纸一角。窗纸韧,顶开时发出极轻的“嘶”声。透进来的光不多,只够看见案上摊开的册页一角。 册页的格子密,线细。最醒目的是一列“折”。折字下,数字有的被刮过,刮痕浅浅一道,像用刀背轻轻刮掉,又重新写上去。重新写的墨色更黑,黑得硬。 沈青萝也俯了一下身,想看得更清。她的气息一近,窗纸微微鼓起。顾归舟抬手,按住窗框边缘,让她别再靠。不是推她,是稳住那口纸。 “看一眼就够。”他低声说。 窗内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忽然停笔。静了一瞬。顾归舟立刻松开窗纸,让它贴回去。窗纸一贴,案上的格子就断了,只剩一片昏黄。 门里脚步轻轻挪了一下。钥匙又碰了一声,叮。有人从案边起身,走到门口。门闩轻轻响,咔——门开半掌宽。 出来的不是梁管事。是个差役模样的人,衣袍暗,袖口收紧,腰侧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哐啷一声,这回没捂住。差役抬眼就看见沈青萝,脚步立刻顿住。 “沈师姐?”他叫得不大,却像把名字抛出去。 沈青萝不退,站得更直:“你在这里做什么?” 差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在找路:“奉命……整理旧账。” “奉谁的命?”沈青萝追了一句。 差役喉结动:“上头。” 又是那两个字。像一块钝石,一压就把话压死。 顾归舟看着差役的手背。手背靠虎口处有一圈淡红,像印泥洗不净。差役的指腹也带灰,灰里混着一点红泥粉。 “旧账能整理到把封条压成灰?”沈青萝的声音更冷。 差役抬手摸了摸门框边的封条,指尖一碰,封条角落的纸纤维就碎起一层毛。他把手缩回去,袖口擦过指尖,擦出一条淡红痕。 “封条没撕。”他硬着说。 沈青萝要再逼,顾归舟先开口,声音平:“我们不进。” 差役一怔。 顾归舟抬眼看他:“我们只路过。你继续。” 沈青萝转头看顾归舟,眼神像问“你退什么”。顾归舟没有看她,只看差役:“不过我提醒你,折字那列,刮过的痕太新。” 差役的脸色一下白了半截。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看见”,又咽回去。钥匙在他腰侧轻轻一碰,叮,像心虚。 沈青萝的目光立刻转向门内:“折被改了。” 差役忙伸手挡门:“沈师姐,这是万务——” 沈青萝的脚尖往前一送,门槛水线被她鞋尖擦到一点,湿木轻轻“吱”。她没真踏进去,只停在槛外:“我不进。我站在这儿看你怎么关门。” 差役的手僵在门板上,不敢关,也不敢开大。门缝里那点昏黄灯光摇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急着收册。 顾归舟趁这息空,侧身从袖里摸出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指尖一掐,纸条毛刺扎得疼。他没有展开,只在掌心压着,像压住一口气。 “折改了,”他对沈青萝说,“证据在旧账。” 沈青萝盯着门缝,声音很低:“把这句话带出去,他们就会把旧账烧了。” 顾归舟点头:“所以我们先让他们以为赢。” 沈青萝的眼神一凛,像要反驳。顾归舟抬手,按住她衣袖边缘那片灰暗,按得轻:“别现在把火点满。” 差役终于找回一点力气,门板往里一推,门缝缩小。门闩“咔”地扣上,像仓促。扣上那一下,封条角落又碎起一层纸毛,飘下来两根细白纤维,贴在门槛水线旁。 风一吹,纤维不走,像被潮黏住。 顾归舟后退半步,抬眼看那扇小窗。窗纸已经贴得很平,看不见格子,看不见折字,只剩一片旧黄。 他把掌心那张小纸条又折紧一折,折到更小。折痕压得硬。 然后他转身离开,不急不慢。鞋底踩过石缝那粒苔碎,发出一声轻轻的“沙”。 身后,屋内传来急促的翻纸声,哗——哗——像有人在把一页页水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