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廊更冷。墙高,把风夹得细,吹到耳廓像针。顾归舟沿着阴影走,袖里那片木贴着腕骨,硬角不时硌一下。硌得人清醒。 他没走正路。正路要过两道牌坊,牌坊边有守门的外门弟子,脸熟,见了会点头,也会把名字记住。顾归舟绕到库房后的小径,石板窄,边缘长着苔,苔不湿,干干的,踩上去会碎。碎了就黏在鞋底,走两步掉一片。 转角在一堵旧墙后。墙砖缝里渗着水,水沿着缝往下爬,到地面停成一条暗线。暗线旁压着几片枯叶,叶脉发脆,被风一吹就翻背,背面泛白。 顾归舟站住,没有靠墙。他站在墙影边,刚好能看见转角外那段路,又不把自己露在路口正中。 不久,脚步声来了。不是外门弟子的散脚,是踩得稳、但刻意放轻的那种。鞋底落在石板上,声响被墙吃掉一半,只剩一节一节闷闷的回音。 来的人披着一件灰斗篷,斗篷下摆沾着尘。斗篷帽沿压得低,露出来的下巴瘦,唇色淡。那人走到转角时停了一下,像在找什么。视线扫过墙影,停在顾归舟脚下那片苔碎。 “顾归舟?”那人问。 顾归舟嗯了一声。 那人没靠近,只从斗篷里取出一张小纸条。纸条折得很细,折痕像刀。纸边裁得不齐,纤维起毛。那人把纸条夹在两指间递过来,指腹带着一点淡红,像印泥洗不净。 顾归舟接过。纸条很轻,轻得像随手一丢就会飞。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得紧,墨色发灰,像被湿布蹭过:“证据在‘旧账’里,不在‘新票’上。别盯着回函,盯着谁改了折。” 顾归舟看完,没立刻抬头。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到和指甲盖差不多大,塞进袖里,和木片隔开。 “谁让你来的?”他问。 那人摇头:“我只负责送。” “送完呢?” “送完就当没见过你。”那人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一点就会被谁抓住。 顾归舟没有追。他只问:“‘旧账’在哪儿?” 那人抬手指了指远处万务殿背后的那排屋檐:“你知道地方。你也去过。你只是没进去。” 顾归舟看着那排屋檐,没有说“进去”或“不进去”。他听见墙那头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像在数东西。数到一半,忽然一声闷响——咚——像印章压下去,又像谁把匣盖合上。 斗篷人肩膀微缩,像被那声吓了一下:“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更轻,像怕踩出自己的影子。走到拐角外,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短得像风擦过石面。 “别让霁月峰那位跟着。”他丢下一句,立刻消失在廊影里。 顾归舟站在原地没动。风沿着墙缝那条暗线吹过,暗线上的水光微微一闪,又被阴影吞回去。 他摸了摸袖里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纸边毛刺扎指。 然后他抬眼,看见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沈青萝。她没有靠近转角,只站在远处的灯影边。灯影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看着这边,眼神不闪。 顾归舟走过去,步子不快。鞋底带起一点苔碎,苔碎落在石缝里,像一粒粒小灰。 “你跟着。”他说。 沈青萝没有否认:“你绕得太多。” 顾归舟停在她面前半步,抬手把袖口按平:“有句话送到我手里。” “什么话?”她问。 顾归舟没有把纸条拿出来。他只抬眼看她:“有人说,别盯着回函,盯着‘折’。” 沈青萝的眉心轻轻一动:“折?” 顾归舟点头。 沈青萝看向万务殿背后的那排屋檐,眼神更直了一些:“你要进库房?” 顾归舟没答“进”或“不进”。他只说:“去看看旧账。” 沈青萝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快。顾归舟却抬手拦了一下,拦在她肩前,不碰她,只让她停住。 “你别走前面。”他说。 沈青萝看着他,嘴角紧了一下:“你怕我压门?” 顾归舟摇头:“怕他们只看你,不看账。” 沈青萝沉默了一息,终究没再抢步。她把步子放慢半拍,和他并着走,却仍比他快一线。 两人向那排屋檐去。风从屋檐下穿过,卷起尘,尘像灰浪沿着廊道滚了一段,又散开。 廊里远远传来一声钥匙碰撞。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