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起了雨。 雨来得急,先是几滴硬的,砸在屋檐上“啪、啪”两声,像有人在黑里敲板。紧接着雨线密下来,院里土腥被翻出来,泥味冲得更重。 杂役院最先漏。 棚布旧,缝线也旧,雨一压,水就顺着线往下走。走到最薄处,一滴一滴掉下来,滴在空桶里,“咚、咚”响,像远处有人划船,桨一下一下拍水。 韩婆子骂得更凶:“都滚开!别站锅边!水滴进去还吃不吃!” 骂声被雨声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热气里发闷。有人缩在墙角躲雨,有人把破斗笠扣在头上,斗笠边缘滴水成线,线落在地上,很快被泥吞掉。 顾归舟把药包塞给周槐时,周槐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雨一来,湿气钻进骨头,膝上的药布就像贴了块冰。周槐抱着药包,像抱着一块热石,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只把药包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 顾归舟只说:“别拆。回屋再拆。” 周槐点头,点得很急。 雨声里有人在说顾归舟。 说得不大,躲在棚布另一头,像怕雨也听见。 “听说他外门试籍了。” “试籍算什么?三个月一到,不合格就踢回去。” “他拿到历练令没?我看梁管事那边不会让他舒服。” “你小声点。” “我小声?外门都知道了。今日告示板上都贴了。” “贴了也能撕。风一大,纸就没了。” 这话说得轻,却像把某种东西塞进雨里。雨水打在棚布上,棚布抖一下,水线便换个方向走。 那天夜里,外门里多了几种说法。 有人说他走运,捡了个缝。有人说他会钻,钻进外门名册里。也有人说他脏,手伸得太多,迟早要被砍掉。话跟雨一样密,密到你分不清哪句是雨声,哪句是人声。 有个新来的杂役躲在墙根,抱着膝,眼睛一直往顾归舟这边看。 他像想靠近,又像怕靠近。最终他还是挪过来一点,压着嗓子问:“顾……顾哥,他们说你要走了?”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要走几天。” “历练?”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历练是不是能进内门?” 顾归舟没回答。 雨从棚布破处滴下来,一滴落进桶里,“咚”一声。那孩子被这声吓得缩了一下,随即又把头抬起来,眼里那点亮还在,像火没灭,只是被雨淋湿。 旁边有人冷笑:“内门?你当内门是你家院子?历练就是去挨打。” “挨打也比在这儿挑水强。” “你挑水挑得住吗?你肩能扛几桶?” 两句你来我往,像互相踢泥。踢着踢着,话就更脏。 周槐忽然咳了一声。 咳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也像怕自己听见。咳完,他把药包拿出来一点点,手指沿着纸包的结摸,摸到一半又停住,像不敢拆开。拆开就像承认:我需要。 顾归舟伸手,把药包的结扣紧了一点。 扣得不紧不松,像把雨水隔在外面。周槐抬眼看他,眼圈发红,又很快低下去。 雨更大了。 棚布漏得更厉害。有人拿破盆去接水,盆一放,水就“哗”地灌,像井口倒下来的那一下。盆满了又倒,倒出去又满,忙到最后,大家都不骂了,只剩喘。 就在这时,外门廊下传来一阵脚步。 脚步不急,却整齐。像有人带着人来查。查雨棚?查火?查人?谁也不敢问。 名册那人掀开门帘进来,衣袍湿了一角。 他不看锅,也不看水,只把一张条纸举起:“顾归舟,外务堂叫你。现在去。”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 聚得亮,像灯突然抬高。有人在暗处低声说:“看吧,刚试籍就被叫走。”又有人更低:“这叫走不是好事。” 顾归舟站起身,把袖口理平。 他对周槐说:“雨停前别出去。” 周槐点头,点得很快。 顾归舟跟着名册那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棚布又漏下一滴水,滴在他肩头。水很冷,冷得他肩窝那道旧痕一下子清起来。 外头雨更密。 廊下的灯火在雨里变得更远,像被水隔了一层。名册那人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湿石上,仍旧挑干处走。顾归舟踩在后面,鞋底带着水,水沿着石纹走,走到最深的缝里不见。 雨声盖住了很多话。 可“顾归舟要走了”这句,还是顺着棚布的破洞漏出去,漏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