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尸沟在外门最下边。 夜里去,风比白日硬,潮气也更重。沟旁的石壁长着黑苔,苔被水润着,摸上去滑,滑得像一层冷油。顾归舟拿着外务堂的木牌到时,已有两个人在等,一个提灯,一个拎钩。灯火很低,光落在沟边,只照出一小段湿石。 提灯的人抬眼看他:“你一个人?” 顾归舟“嗯”了一声,把木牌递过去。 那人扫一眼木牌,没说什么,把木牌还回。钩子递到他手里时,木柄潮,指腹一贴就凉。沟里有味,味不浓,却黏,像久雨的布。 活不算久。 更多是把堵在沟口的碎枝、破布、烂草拖出来。拖出来的东西一丢到旁边,便被风吹得翻一下,又贴回去。偶尔钩到一点硬的,钩头“嗒”一声碰石,响很薄。顾归舟不抬头,只把钩头挪开,继续往下。 天快亮时,灯里油尽,火更矮。 提灯的人把灯往沟边放了一下,伸手抖抖袖口。袖口抖出一点灰,灰落进湿石纹里不见。那人把一块布包丢给顾归舟:“擦手。别带着味回去。” 顾归舟接过,没急着擦。 他把钩子放回原处,袖里那截细麻线的毛刺扎了一下,他才把手在布上抹了一遍。抹完,指缝里仍有一点凉,像水没擦净。 外务堂执事在天亮后才出现。 执事打着哈欠,眼皮耷着,像昨夜睡得很实。他看了看沟口,点点头,从袖里掏出一块灵石丢过来。灵石落到顾归舟掌心里,冷,硬,边角硌指腹。 “一块下品。”执事说,“回去吧。” 顾归舟把灵石收进怀里。 怀里那张“准上”还在,纸薄,贴着灵石,纸也跟着凉了一点。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井边时天已亮。井沿那圈石光仍亮,水声深,像昨夜的冷还没散。 他没有去换物摊。 先去练功场。 告示板前围了人。 比昨日更密。纸换过,白得刺眼。纸上只有四个字:**判定今日。**下面留着空,像等笔落。风掀起纸角,钉帽周围的纤维发白,像被手指拧过。 顾归舟站在外圈。 名册那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关执事让你去。” 关执事在擂台侧的阴影里。 册子摊着,笔搁在册脊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执事,衣袍更厚,腰间牌子更沉。那人不看顾归舟,先看台边那条线,像确认线还在。 顾归舟行礼:“执事。” 关执事抬眼,看了他一息:“昨夜清尸沟?” 顾归舟“嗯”了一声。 关执事没多问,只把册子翻开。册页“沙”一声,短短的。关执事念:“决赛,沈照川出线。你在内。” 顾归舟没说话。 中年执事插了一句:“沈照川说他退了。也有人说,你手碰他袖。” 关执事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落下去。落笔很轻。台下人群看不见册页,却能听见那一下“沙”,像一根细线被拉紧。 关执事合上册子,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纸头有宗门名,字不大,却端。顾归舟只扫到一眼,心里便记住了那三个字的形。纸下方写着几行条款,最末一行留着空。 关执事把纸递给中年执事。 中年执事看完,没皱眉也没笑,只把纸角压平一点。然后他抬眼看顾归舟:“按小比规矩,你胜。” 台下那圈人里有一点轻微的动。 动完又静,像怕静不住。 中年执事继续说:“胜者记入外门试籍。三月试期,先行外务历练。” 关执事把一块小牌丢过来。 小牌木制,边角压得硬,刻着“外门”二字。木牌落在顾归舟掌心,温热,刻痕硌指腹。硌得很实。 关执事又把一张更薄的条纸推过来:“准入外门。准领历练令。” 条纸很白,白得干净。上头只有两个字:准领。字写得利,像一笔收住的横。 顾归舟把条纸收进怀里。 怀里那块灵石碰到纸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抬眼:“赏呢?” 关执事看了他一息:“赏记着。” 中年执事补一句:“试籍期满再发。” 一句话把热都压回去。 台下有人想笑,笑不出来。有人想骂,骂不敢。纸上的字很少,却够压住一口气。 关执事挥挥手:“去外务堂领令。今日就走。” 顾归舟指尖在木牌上摩了一下,木纹扎人。他没有说“今天就走太急”,也没有说“我要先去换药”。他说:“我去领令。” 关执事点头,像这句话早就写在册页里。 顾归舟退下时,名册那人站在阴影里看他。 那人目光落在他怀里那点凸起——灵石与条纸挤在一起。名册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外门了。” 顾归舟没答。 他走出人群,先去换物摊。 摊主还在,药包还在。顾归舟把那块下品灵石放到布角上。灵石一放,布角立刻压出一个小窝。摊主眼神亮了一下,把药包推过来:“够。” 顾归舟把药包收进袖里。 袖里麻线毛刺扎了一下,他没管。药包纸面发黄,扎得更紧。顾归舟转身走时,告示板那边风掀起纸角,纸角落回去,像把“外门试籍”四个字盖住了一瞬。 他还没回杂役院,就先往外务堂走。 历练令要领。 路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