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四十五章 赏不落手

  小比的热还没散,外门就先把风放冷了。   第二天一早,练功场外的人依旧多。有人来得比昨日更早,站在旗影下伸展筋骨,脚尖轻轻点地,像在试今天的砂干不干;也有人没上场,只站在边上看,眼神比上场的人还紧,紧得像怕错过谁的一个破绽。   顾归舟仍旧照常挑水。   他没被免活,反而活更碎。挑完两趟水,还要去沙地搬袋子,搬完再去库房扛麻线。小比像一块热石压在外门心口,压得每个人都喘着,又不肯吐出来。   他从水房出来时,门口名册那人正夹着册子站着。   那人把册脊拍了拍,像拍掉灰:“关执事叫你早到。午前还有一场。”   顾归舟点点头,把空桶靠墙放稳。   名册那人看着桶耳:“绳换过?”   “换过。”顾归舟说。   “别让它断。”那人说完就走,脚步不急,鞋底却很干,像专挑干处走。   顾归舟往练功场去时,天才刚亮透。擂台边的石面被人用刷子刷过,刷过之后反而显出旧痕:细细的划痕、被鞋底磨出的亮面、外圈那道砂痕里夹着一点发白的粉。粉不多,像昨夜有人用手指捻过又放回去。   关执事翻册,喊名。   这一场他对的是个外门弟子,姓程,名字两个字写得端。程砚上台时不说话,先把木剑插在台角,低头系紧护腕。护腕边缘很干净,系扣却磨得发亮,像常用。   关执事落手。   程砚出手很快,第一下便贴近,剑光直,走的都是短路。顾归舟退半步,脚尖扣住石纹。程砚不追他上身,剑尖去点脚前,像要把落点钉住。顾归舟脚尖一顿,换到裂纹旁,剑尖点在石面,“叮”一声薄响。   这一场打得短。   程砚急,急里有狠。狠却落不到实处。顾归舟一步一步挪,把程砚挪到外圈砂痕边。程砚脚底擦了一下,自己先收了力,收得迟了半寸,脚尖越线。   关执事一句话断掉:“出线。”   台下有人笑出声,笑完又咳了一下,像把笑藏回去。程砚下台时脸色难看,拿起木剑走得很快。走到台阶边,他回头看顾归舟一眼,眼神硬,像记住了什么。   顾归舟把木牌递回去,走下擂台。   刚下台,名册那人就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梁管事找你。”   顾归舟没问“又找”,只跟着走。梁管事屋前人不多,门半掩,里面茶气更浓一点。顾归舟进门时看见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只红泥印台,一本册子,还有一小碟碎米似的白屑——像磨纸磨下来的纤维。   梁管事端着茶盏,盏沿有薄雾。   他不急着开口,先把茶吹凉一点。茶雾薄下去,梁管事才抬眼:“又赢了?”   顾归舟应:“赢了。”   梁管事把茶盏放下,盏底轻轻一声。然后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顾归舟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最上头是“赏”。赏下面却空着,像谁写到这里停了笔。纸角压着镇纸,镇纸边缘磨圆,像常被手指捻。   梁管事看顾归舟:“你要赏吗?”   顾归舟没说“要”。   他看那纸上的空白。空白处纸纤维起了点毛,像被指腹摸过很多次。毛边里有一点淡黑,黑得很薄,像灰落上去。   “该有就有。”顾归舟说。   梁管事笑了笑:“该有?外门里该有的多。你要是每样都要,就容易累。”   他把笔拿起来,笔尖在砚里蘸了蘸。墨很黑,黑里带一点亮。梁管事把笔提到纸上方停了停,没有落字,只落下一点墨。   一点墨落下去,很小,像一粒尘。   梁管事把笔放回去:“赏先记着。”   顾归舟没说话。   梁管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一抹,那点墨被他抹开一点点,像让它不成一个“点”,更像一层淡影。梁管事抬眼:“你看,东西在这儿。只是还没到你手里。”   顾归舟说:“我还要上场。”   梁管事点头:“上。上得越多,越有人看你。”   他没说“看你什么”,只把那张纸收回册子里,册页“沙”一下,短短的。梁管事合上册子,指节压住封皮:“今晚你别回杂役院睡。”   顾归舟抬眼。   梁管事说:“去水房后头那间空屋。离擂台近,明早省脚力。”   话说得像体贴,听着也像体贴。可顾归舟知道那屋子离水房、离账房、离名册都近。近处不必多走路,也不必多喘气,别人想看你也更省事。   顾归舟点头:“好。”   梁管事又说:“周槐的药先不给。你要是想给他,自己想法子。”   顾归舟站着没动。   梁管事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今日赢了,大家都知道。你若想做点好事,也别太显。”   顾归舟应了一声:“嗯。”   从梁管事屋出来,风一下子凉了。   廊下告示板那张纸又换了新的,纸白得刺眼。顾归舟路过时,听见有人在念下一轮对阵,念到一半忽然停,像被谁用眼神按住。停了一息,念声又接上,接得更快。   他走到杂役院墙角,周槐果然在。   周槐额角的布换得干净,膝上的药布也干了一半。人坐着晒薄太阳,手里捧着碗,碗里粥不多。看见顾归舟回来,周槐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暗回去:“他们说你又赢了。”   顾归舟把手里的小包塞给他。   不是药,是一小包姜片和两撮盐。盐很少,纸包很薄。周槐捧着像捧了个烫手的东西,想推回去,又不敢推。   “别在这里打开。”顾归舟说。   周槐点头,把纸包藏进怀里,藏得很急,像怕纸包自己发光。   顾归舟没有多坐。   他回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条布带、一截麻绳、那块旧木片,再加上梁管事给的那张“准上”。准上两字折在怀里,折痕很平。   黄昏时,他去水房后头那间空屋。   屋子确实空,床板硬,窗纸薄。桌上却放了一只新油灯,灯盏里油满,灯芯也长,像有人怕他夜里看不清。顾归舟没有立刻点灯。他先走到窗边,把窗栓扣紧一点。扣紧时,窗纸“咯”一声,很轻。   他点灯。   火一下子抬得很高,光也亮。亮得太直。顾归舟看了看那灯芯,把剪子拿出来,剪掉一截。火矮下来,光贴桌,屋里便静了一点。   他坐下,把布带、木片、麻绳摆到桌角。   摆好后,他把“准上”那张纸摊开看了一眼,折回去。纸很薄,折一下就听见细细的响,像干叶摩擦。   外头有人走过。   脚步很轻,停在窗下半息,又走开。顾归舟没动。灯火矮,窗纸上影子很淡。屋里只有油味、木头潮味、还有远处擂台那边压不住的一点人声。   他躺下时,没立刻睡。   听见风从屋檐下穿过,带起一声纸响,极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赏”那一页翻了一下,又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