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后头那间屋,夜里比杂役院更安静。 安静里有水声。不是井水回声,是水房里缸水轻轻晃的那种声,隔着墙也能听见。像有人在隔壁翻身,翻得很慢。 顾归舟躺到半夜,醒了一次。 不是被梦叫醒,是窗纸轻轻响了一下。响得很薄,像指节在纸上点过,又像风把纸角碰了一下。屋里灯火矮,光贴桌。桌上那几样东西都在:布带、木片、麻绳,摆得整齐。 他没起身去看窗外是谁。 只把呼吸放浅一点,等那阵响自己过去。过了两息,窗纸又轻轻一颤,随即静了。静下来后,远处擂台那边的喧声更清——有人夜里还在练步法,脚底在沙上拖出一串轻响。 天将亮时,他起身。 水房后窗开得小,窗沿有灰。顾归舟用袖口抹了一下,灰在布上留一道暗痕。暗痕不显,像潮气把颜色压进去。窗外天色灰蓝,风从山口吹来,带着一点凉甜的水汽。 他把灯吹灭,出了门。 水房外已经有人。 名册那人站在廊影下,手里夹着册子,像等了很久,又像刚到。看见顾归舟,他只说一句:“今天更早。关执事嫌你们拖。” 顾归舟点头,往擂台走。 路过告示板时,纸又换过。纸白得刺眼,钉帽周围的纤维发白,像被拧过。顾归舟没停,只扫到一行字:今日四强。 四强下面有四个名字,字写得更小,也更紧。顾归舟的名字在第三。 第三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别人看到,会觉得你还有一场,才够得着最后;也会觉得你够得着,才需要更小心。 到擂台边,关执事已经在。 他翻册,点名:“顾归舟,对韩季。” 韩季上台时,先笑了。 笑得不张扬,像笑自己今天运气好。韩季衣袍比别人宽一点,袖口垂,走路时袖角扫过擂台石面,留下淡淡的尘痕。尘痕很轻,风一吹就散。 关执事落手:“开。” 韩季没有急着抢。 他绕着走了半步,脚底擦到外圈砂痕,“沙”一声细响。顾归舟不追那声响,往内侧挪一点,脚尖扣住石纹。韩季的剑出鞘,剑光很亮,亮得像晒过的铁。 第一剑来得快。 顾归舟抬臂擦过,肩头一沉,身子偏开。韩季剑回得也快,剑尖不追肩、不追臂,反而落向脚前。顾归舟脚尖顿一瞬,换到裂纹旁。剑尖点石,“叮”一声薄响。 韩季笑意淡了一点。 他不再点脚前,改去贴顾归舟的左侧。贴得很近,袖角扫过顾归舟衣摆。顾归舟闻到一点淡淡的香——不是香囊,是某种油擦在护腕上的味。那味很淡,却滑。 顾归舟把落点再往粗纹里挪一寸。 韩季跟着挪,挪得很顺。顺到像脚底根本不怕砂痕,也不怕晨露。顾归舟看见韩季鞋底边缘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刚上过东阶。 两人贴得更近。 韩季忽然抬手,袖口一翻,像要遮住顾归舟视线。袖布翻起的一瞬,顾归舟脚尖回扣,身子偏开半寸。韩季袖布落空,剑光随之压过来。顾归舟抬臂擦过,掌心贴到腕侧一下。韩季抽腕,抽得很快。 这一抽快得带起一丝风。 风里有粉。 极细的一点,落到擂台石面上,发白。顾归舟没低头看,只听见脚底下一声很轻的“沙”,像有人把灰扫开。韩季脚尖随即往前一送,送得很实。顾归舟脚底扣住石纹,身子没退,肩头却被那一下逼得微微一沉。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压住的“嘶”。 韩季的剑更近了。 近得像要贴上衣料。顾归舟把呼吸放浅,往里递半步。递完,他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韩季袖口边缘。袖口边缘是湿的,湿里带油。 韩季眼神动了动。 他忽然收剑,改作一记短促的膝顶。膝起得很快,膝盖擦过衣摆。顾归舟身子偏开,脚尖换到更粗的纹。韩季膝落地,鞋底擦砂,“沙”一声。 第二下膝顶紧随。 顾归舟不再退,他脚尖扣住,掌心托了一下韩季的臂弯。托得短,韩季臂一抽,重心多走了半寸。半寸落到外圈砂痕旁的薄湿,鞋底“哧”一下极轻。 韩季立刻回扣。 回扣的时候,他袖口又翻了一下。翻完,顾归舟闻到那点油味更明显。那味让人想起护栏绳上沾过的那层暗。 顾归舟没有追韩季的袖口。 他把脚尖换回裂纹旁,等韩季自己贴近。韩季贴近时,顾归舟手背又碰了一下袖口边缘。碰完,他掌心在自己衣角抹了一下,抹得很轻,像擦掉一滴水。 韩季忽然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的鞋底又擦到砂痕,“沙”一声更清。像那层油终于被砂磨开一点,露出真实的摩擦。韩季笑意不见了,眼神更硬。 他剑势再起,直劈下来。 顾归舟抬臂擦过,身子偏开。剑落石面,白屑飞起。白屑落到那点发白的粉上,粉便更不显。顾归舟往里递半步,韩季退半寸。 退到第三次,韩季脚跟靠近线。 他回扣,扣得很急。急里鞋底一滑,滑出半寸。半寸越线。 关执事抬手:“韩季,出线。” 台下一静。 韩季站在线外,低头看自己的脚,像不信那半寸是自己的。他抬眼看顾归舟,嘴角抽了一下:“你碰我袖子做什么?” 顾归舟没有答。 关执事冷冷道:“下台。” 韩季咬牙下台,走到台阶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想把这事记住。顾归舟把木牌递回去,走下擂台。 名册那人站在台边阴影里,视线落在顾归舟手背上。 手背上有一点湿,湿里有一丝滑。顾归舟用袖口抹了一下,抹掉。抹完,袖口边缘多了一点暗色,不明显。 关执事翻册子,册页“沙”一声。 他抬眼:“决赛,午后。” 顾归舟点头。 他走回水房后窗那条道。道边有一条细沟,沟里水很浅,水面浮着一点灰。灰不聚,像被水带着走。顾归舟在沟边洗了把手,水冷,油味淡了些。 回杂役院时,周槐正把那包姜盐藏进枕下。 看见顾归舟回来,他抬头,想问决赛对谁,又把话吞回去,只说:“他们没给你赏吧。” 顾归舟摇头。 周槐骂了一句很小的脏话,骂完又咳,咳得轻。顾归舟没停太久,回屋把布带重新系紧,把木片按回靴底。 午后还要上台。 午后那张纸会再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