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更热。 热得沙地像要冒烟,擂台石面也泛出一点白。台边的旗被风扯得紧,影子一条条落下来,像把人分成明暗两半。外门弟子挤得更近,杂役退得更远,退到看台上人影都要眯眼。 顾归舟到场边时,名册那人已经站在那里。 那人手里夹着一页条纸,纸角被他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见顾归舟来,他没绕弯:“梁管事说,决赛你上。” 顾归舟点头:“我本来就要上。” 名册那人看他一眼,像看他有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就把条纸往他手里一塞。纸很薄,摸上去却硬,像被反复压过。 “别丢。”名册那人说,“丢了你就不上。” 顾归舟把纸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凉得像更牌。 关执事还在翻册。 册页响一声,短短的。关执事抬头,声音不高,却把擂台边的风都压住了:“决赛,顾归舟——对,沈照川。”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不长,像有人咽了一口气。随即有人开始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细,像怕说重了会惹祸。 “沈照川?不是内门的吗?” “不是内门,外门里挂名的。听说……常去山上。” “梁管事的人。” “嘘。” 最后一个“嘘”像针,把声音都扎回喉咙里。顾归舟顺着人群的缝隙看去,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照川走得不快。 衣袍颜色很素,袖口收得窄,腰间木剑旧,剑鞘边缘有磨出的亮。人到台阶前时停了一息,像在听擂台石面上的风声,然后抬脚上台。 他上台很轻。 脚掌落下去,擂台石面没有闷响,只有一声很细的“咯”,像鞋底在石纹上试了一下。那一声细得像他故意让人听见。 顾归舟也上台。 上台前,他脚尖贴了贴台阶边的石纹,确认摩擦,再落到擂台内侧。沈照川站在对面,不近不远,眼神落在顾归舟身上,却像落在他脚下。 关执事抬手:“开。” 沈照川没急着出剑。 他站着,袖口不动,像风也吹不到他身上。顾归舟没有先动,脚尖扣住石纹,呼吸很浅。 沈照川抬手。 指尖轻轻一弹。 弹的不是砂,是他自己的剑鞘。剑鞘“嗒”一声碰到护腕,声音很轻。台下却像被这声“嗒”牵了一下,几道目光同时更亮。 沈照川脚尖往前递半步。 递得极稳。顾归舟也往前递半步。两人离得近,空便少。空少,便容易听见对方呼吸。沈照川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没有。顾归舟也浅。 沈照川忽然出剑。 木剑出鞘,薄响一声。第一剑不快,横在两人之间。顾归舟抬臂擦过,脚尖扣住。沈照川剑光不追臂,不追肩,剑尖落到脚前。顾归舟脚尖顿一瞬,换到裂纹旁。剑尖点石,“叮”一声。 沈照川没有笑。 他剑尖收回一点,随即再落。第二下更贴近,落点仍是顾归舟脚前。顾归舟又换一线落点。沈照川像不急,只把那一线一线地压薄。 第三下,顾归舟不换了。 他脚尖扣住石纹,身子偏开半寸,让剑尖擦过衣角。布毛飘起一点。沈照川的剑光随之贴近,贴到顾归舟臂外侧。顾归舟抬臂擦过,肩头一沉,脚底扣住,没退。 沈照川脚尖一转,绕到左侧。 绕得很小,却正好绕到顾归舟落脚的前一刻。顾归舟脚尖回扣,扣住另一条纹。沈照川的剑也跟着回,剑身平,像贴着地面走。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他在抄你路。” 一句话说出口,立刻被身旁人用肘轻轻顶了一下,顶得那人闭嘴。风从旗影下穿过去,带走了那句余音。 沈照川忽然近身。 近身时没有猛冲,只是肩贴过来。贴得很轻,却让顾归舟感觉到对方重心很低,低得像压在石里。沈照川的剑柄往上抬了一下,像要顶顾归舟肘弯。顾归舟抬臂擦过,掌心贴到腕侧一瞬。沈照川抽腕,抽得很快。 这一下抽得太干净。 干净得像早就知道你会贴。顾归舟的掌心落空半寸,脚尖随之回扣。沈照川的剑尖顺着这半寸空落下,点到顾归舟脚前那条更粗的纹上。 “叮。” 又一声。 比先前更短,更硬。像有人用针尖戳了一下瓷,戳完就收。顾归舟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抬眼去找台边谁在看,只把呼吸压浅,脚尖扣住。 沈照川的剑光横起来。 横得更低,像要把顾归舟的脚也压住。顾归舟往里递半步,沈照川也递半步。两人贴得更近,衣料擦出一声极轻的“沙”。那声“沙”像一粒灰落到纸上。 沈照川忽然停一息。 停的那息里,他眼角掠过关执事。关执事没有动,笔却在册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很轻,像催。 沈照川动了。 剑势一收,直劈下来。劈声尖,顾归舟抬臂擦过,身子偏开。剑落石面,白屑飞起一点。沈照川趁白屑落下那一瞬,脚尖往前递,递得更深。顾归舟脚尖扣住,掌心贴到腕侧一下。沈照川抽腕,抽的同时,肩贴得更近。 顾归舟后背一紧。 贴上来的人不必出很大的力,你的路就会变窄。顾归舟脚尖回扣,扣到裂纹旁,鞋底“咯”一声细响。沈照川听见这声“咯”,眼神更静了一点。 他忽然往外侧逼。 逼的不是顾归舟上身,是顾归舟脚下。逼得很小,却持续。外圈砂痕亮得刺眼,离顾归舟的后脚跟只剩一掌宽。台下有人屏住呼吸,像等着那一脚越线。 顾归舟没有退到边缘。 他往内侧递半步。递完,脚尖扣住。沈照川也递半步。两人又回到那条砂线旁,像一张纸被人反复折到边缘,又反复压回去。 决赛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