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三卷.六十二

  我一向很讨厌阳光直射到身上,虽然是冬天,但是我还是很反感。   “我们要不要去吃点什么再回去?”   我点点头。   街角的咖啡店玻璃上蒙着层薄雾,推门时风铃叮当地撞了撞,我刻意选了靠窗却背对着太阳的位置,她把菜单递过来时,我还在发愣。   “热可可还是拿铁?”   见我不说话,贝贝打断了我。   “热可可就好。”   阳光正斜斜地淌过对面的座位,在他肩头投下片毛茸茸的光晕。   “我现在已经很期待到时候的宴会了,我第一次穿这么美的衣服出去,以前上学一直没机会。”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杯里的热可可慢慢漾出圈涟漪窗外的行人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走过,她忽然笑出声,“你看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像不像个会走路的草莓?”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阳光恰好落在那团红色上,亮得有些晃眼。   我们在嘻嘻闹闹中度过了我们的午饭时光。   结完账推开门时,风铃又叮叮当当地跳了一阵,像是在跟我们说再见,门外的寒气比来时更重些,我下意识往围巾里缩了缩脖子,贝贝已经蹦到了台阶下,正回头冲我笑:“快走呀,风要钻进我领子里了。”   阳光这会儿斜得更厉害了,像被谁掰弯的金箔,懒洋洋地铺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我跟在她身后,踩着自己被拉得老长的影子走,尽量让屋檐的阴影罩着脚。   “对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时发梢上沾了点细碎的光。   “我妈昨天给我寄了双新鞋子,银色的小高跟,配我的裙子正好,你到时候穿什么鞋呀?”   我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好像没几双好看的高跟鞋可以搭配。   “还没挑好。”   我踢了踢脚下的短靴。   “随便穿一双吧。”   “那怎么行!”   贝贝伸手拍了下我的胳膊,指尖带着点凉意。   “宴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我带你去买!”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跑,我的手被她攥在掌心,暖烘烘的,跑过街角的花店时,玻璃窗里摆着一大捧圣诞红,红得像团火,阳光落在花瓣上,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贝贝却突然停下,指着那捧花笑:“你看那颜色,好漂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阳光刚好从花束顶端淌下来,在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有点。”   我轻声说。   “我们来买一束吧?”   她转过头,眼睛亮闪闪的,“插在房间的玻璃瓶里,肯定好看。”   “好,那我们走吧”   风又吹过来,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我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她。   她又笑起来,拉着我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我们正准备过马路,突然一声引擎轰鸣,我转头看去,一辆红色的保时捷直直朝我们撞来,我来不及反应,只能先将贝贝推开,贝贝被我推飞出去,却还想努力抓住我的袖子。   我看着这辆车越来越近,片刻过后,一阵剧痛袭来,我竟被生生撞飞出去。   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我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视线里的世界突然开始旋转,红色的车尾灯、灰扑扑的天空、还有贝贝惊惶的脸,全都拧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茉莉!”   她的声音像被风撕成了碎片,飘过来时带着哭腔,我想抬头看看她有没有事,脖子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瞥见她跌坐在几步外的人行道上,膝盖蹭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还好,她没被车碰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我的肺,我张了张嘴,想让她别过来,别靠近这摊狼藉,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擦过我的脸颊,有点凉,我忽然想起刚才在咖啡店里,热可可氤氲的热气拂过鼻尖时,也是这样暖融融的。   贝贝说那小孩像草莓,说圣诞红好看,说要给我挑双配礼服的高跟鞋……她的声音明明那么亮,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别动!我叫救护车!我马上叫救护车!”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膝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阳光正好落在她发梢,那层浅浅的金箔似的光,此刻却被泪水打湿,黏在脸颊上,我看着她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心里突然有点酸。   以前总觉得阳光太晃眼,可此刻看着她被阳光照着的样子,倒没那么讨厌了。至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还好好的。   后背的疼越来越凶,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切割,视线里的光渐渐暗下去,贝贝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她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像根细细的线,牵着我快要散开的意识。   “茉莉,你撑住啊……撑住……”   我想点头,却连动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了,最后映入眼里的,是她蹲下来时,发梢扫过我手背的触感,很轻,像羽毛,带着她手心残留的、刚才拉着我跑时的温度。   暖烘烘的。   那辆肇事车里的人,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便启动车子逃离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