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半壶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金属酒壶被他随手丢在桌上。
他示意刘以德跟着。
佝偻着身体沉默地朝着维修铺更深处、那个常年挂着沉重黄铜锁的仓库门走去。
那扇门,刘以德来了这么久,从未见它开启过。
门上积着薄薄的灰尘,锁孔都显得有些锈蚀,仿佛门后封存着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时光。
老枪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把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金属钥匙,插入锁孔。
并没有想象中的滞涩,“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某种勇气,才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用复合装甲板制成的仓库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埃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旧日战火与荒野的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老枪抬手,按下了门内侧的灵能灯开关。
“嗡……”
顶棚上几排老旧的灵能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稳定下来,投下略显昏暗但足以看清内部的光线。
刘以德站在门口,目光投向仓库内部,下一刻,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仓库比他从外面判断的要大得多,灯光所及之处,一具具钢铁巨物的轮廓,如同沉默的远古巨神,静静地矗立在阴影之中。
它们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关节缝隙间牵连着。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那历经无数次血火洗礼所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煞气。
他粗略一扫,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靠墙立着两台体型纤瘦、线条流畅的轻型侦察机甲,高度大约在六米左右。
它们的装甲板上布满了细密的刮痕和能量武器擦过的焦黑印记,一条机械腿的关节处甚至有着明显的、被利齿撕裂后又粗糙焊接的痕迹。
如同敏捷的猎豹身上无法褪去的伤疤。
中间是三台体型更为魁梧、结构更具攻击性的中型攻击机甲,高度约八到九米。
它们的肩甲和胸甲上,狰狞的附加装甲和武器挂点清晰可见,虽然不少已经空置,但残留的基座依旧诉说着往日火力全开的凶猛。
其中一台的头部传感器被打碎了一半,用一块粗糙的钢板焊死,独眼般的设计更添几分彪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矗立在仓库最深处,如同小山般的两台重型机甲!
高度超过十二米,厚重的复合装甲板构成了它们雄壮的身躯,粗大的液压杆和能量传输管道如同隆起的肌肉纤维。
它们的装甲上,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一道巨大的爪痕深可见内部的骨架;
一个被高温熔穿后又修补的孔洞;
以及大片大片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坑洼表面。
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争堡垒。
这里,不是一个仓库。
这是一座坟墓,一座属于过往荣光与铁血岁月的钢铁坟墓。
老枪缓缓走入这些沉默的巨物之间,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他没有去看那些轻型和中型机甲,而是径直走向最深处那两台重型机甲中的一台。
这一台重型机甲显得尤为沧桑,它的涂装几乎完全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底漆和金属原色。
左肩甲上有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某种巨兽啃咬过的恐怖缺口,右腿的装甲更是替换过,颜色与主体略有差异。
但它的姿态依旧挺拔,微微前倾的驾驶舱位置,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洪荒巨兽。
老枪在这台重型机甲面前停下,抬起头,仰望着这冰冷的钢铁造物。
他伸出手,那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如同抚摸情人脸颊般,抚过机甲小腿部位那冰冷粗糙、布满弹痕与灼痕的装甲。
尘埃在他的指尖下簌簌落下。
他就这样静静地抚摸着,良久,才用一种低沉到几乎像是在梦呓般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这小子……就是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伙计……”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或者说,在平复汹涌的心绪。
“……它也叫‘老枪’。”
“嗡——”
刘以德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看向那台伤痕累累的重型机甲,又看向眼前这个身形佝偻、眼神却在此刻迸发出骇人精光的老人。
机甲……老枪!
人……老枪!
原来,“老枪”从来就不只是一个人!
它是一个符号,一个由钢铁与血肉共同铸就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是驾驶舱内那个桀骜强大的灵魂,与外面这具吞噬火焰与死亡的钢铁躯壳,共同拥有的名字!
老枪的手依旧停留在冰冷的装甲上,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往昔的峥嵘。
“我们一起趟过腐烂沼泽,炮口轰碎过‘腐蚀巨蜥’的脑袋;
在‘断刃峡谷’和‘黑骷髅’那群杂碎硬碰硬,它的装甲被剥掉了三分之一,我们用浊煞象牙巨剑拆了对方三台‘屠夫’;
最险的一次,在旧时代城市废墟里,被一头‘六阶’浊煞蜈蚣缠住,是它用这条几乎被咬断的机械臂,卡住了那畜生的毒颚,给我创造了零点三秒的机会,把破甲爆雷塞进了它的喉咙……”
他平静地叙述着,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太久、已然与血液骨髓融为一体的铁血与悲壮。
每一道伤痕,似乎都对应着他口中一段简短却惊心动魄的往事。
刘以德静静地听着,他仿佛能看到,在那血与火交织的年代,这台名为“老枪”的重型机甲,如何伴随着它的主人,在末日废土上咆哮、冲锋、死战!
他们是彼此最坚硬的盾,也是最锋利的矛。
“退出的时候,兄弟们都没舍得把这些老伙计当废铁卖了。”
老枪的声音将刘以德从遐想中拉回。
“它们救过我们太多次命。就把它们放在这里,想着……也算是个念想。”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机甲脚踝处一个不起眼的、仿佛自然形成的金属凹痕上,轻轻摩挲着。
“我以为,把它们锁在这里,就是把那段日子也一起锁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可惜啊,世道不答应,记忆……更不答应。”
他收回手,转过身,重新看向刘以德,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这些老家伙,虽然型号旧了,伤痕多了,但骨头还没散架,核心都还在。”
“稍微修整一下,灌满能量,装上弹药,它们……依旧能咬碎敌人的喉咙!”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所有的机甲,最终落回刘以德身上。
那目光中,有追忆,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托付,和一种重新燃起的、名为“守护”的火焰。
“小子,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当年吃饭的家伙。”
“现在,它们该醒过来了。”
“为了泱泱,也为了……在这狗日的末世,真正地活下去!”
刘以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光影中那一道道沉默的钢铁身影,以及站在它们前方、仿佛与它们重新融为一体的老人,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些东西,将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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