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机甲维修铺内,白日的喧嚣与金属碰撞的嘈杂早已散去。
刘以德正蹲在角落,仔细地清理着最后一套拆卸工具上的油污,用沾满污渍的棉布一遍遍擦拭,直到金属表面在昏暗的节能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他动作沉稳,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是世间最精密的仪器,唯有在偶尔停顿的间隙,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完全压抑的、属于少年人的激动光芒。
那是源自空间里那台等待着他去驾驭的机甲,以及脑海中浩瀚符纹知识带来的雀跃感。
一天的疲惫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四阶的灵能潜移默化地强化着他的体魄与精神。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刘以德动作一顿,并未立即回头,而是将最后一把扳手稳稳地放入工具箱,扣上卡扣,这才站起身,转向来人。
是老枪。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身形在空旷的店铺里显得有些佝偻,但那双在昏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他手里拎着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酒壶,壶身布满了磨损的痕迹。
“收拾完了?”
老枪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沙哑,比白日里似乎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疲惫。
“嗯,枪叔,都收拾好了。”
刘以德恭敬地点头,心里有些诧异。
老枪很少在这个点出现在工作区,更别提拎着酒。
老枪没再多说,只是用下巴朝店铺里间、那个他偶尔休息的小办公室扬了扬,然后率先转身走去。
刘以德略一迟疑,便跟了上去。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旧零件,只有一张旧金属桌和两把椅子还算整洁。
老枪将一把椅子踢给刘以德,自己则在另一把上坐下,将其中一个酒壶“哐当”一声放在刘以德面前的桌上。
“陪老子喝点。”
这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刘以德默默拿起酒壶,入手冰凉沉重。
他拧开壶盖,一股浓烈、呛辣中带着奇异醇厚的酒气瞬间冲入鼻腔,像是……带着荒野气息的烈酒。
老枪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片刻,只有酒液在金属壶中晃动的细微声响。
“小子,”老枪终于再次开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刘以德脸上,“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
刘以德放下酒壶,坐直了身体,知道这不是闲谈。
“从你被泱泱那丫头一扳手砸进门,到跟着老狗那个闷葫芦从最脏最累的活儿干起,再到前段时间……”
老枪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刘以德。
“把我们救出来,你捣鼓出那动静不小的玩意儿。我都看着。”
刘以德心头一凛,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看似退休老人的眼睛。
“你性子沉得住气,肯下功夫,脑子也活络。”
老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工具。
“最重要的是,眼里有光,是那种真正想在这狗日的世道里抓住点什么、改变点什么的亮光,不是那些混吃等死或者只想投机取巧的烂泥。”
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将某种情绪也一并咽了下去。
“你,还算不错。我老枪,认可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若千钧。
在这片废土上,能得到一位前六阶灵能者的认可,其意义远超任何浮夸的赞美。
刘以德没有故作谦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枪叔。”
老枪摆了摆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废墟,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苍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声音低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
“很多年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觉醒了灵能,天赋还行,一路磕磕绊绊,也算混到了六阶。”
“他拉了一帮子过命的兄弟,组建了个佣兵小队,名字挺土,叫‘老枪’。”
“那会儿,正是大崩溃后最混乱的二十年,外面全是疯了似的浊煞生物和比浊煞生物更疯的人。”
“我们‘老枪’,就在那尸山血海里拼杀,接最危险的活,啃最硬的骨头。”
“今天还在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变成了一堆认不出的碎肉……见过的死人,比这磐石城活人还多。”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刘以德却能从那平静之下,感受到惊涛骇浪般的血腥与悲痛。
他仿佛能看到,一支小队在绝望的荒野中挣扎,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死的兄弟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老枪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我累了,也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看到身边最后那几个老兄弟也死绝。”
“后来,我有了泱泱。她妈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念想。”
提到女儿,老枪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我就想着,不能再这么刀口舔血了。我得给泱泱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平平安安长大。”
“所以,我带着最后剩下的几个老伙计。”
“老狗,赵四他们几个,断了外面的念想,隐姓埋名,在这磐石城,开了这家维修铺。”
“不在乎赚不赚钱,就想靠着这点手艺,打发掉剩下的日子,看着泱泱长大、嫁人……”
老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拿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将喉咙里涌起的某些东西强行压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废土夜晚的诡异声响。
良久,老枪才缓缓放下酒壶,金属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原本以为,躲进城里,关上铺门,就能把外面的血腥和危险都挡住。”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忘了,这他妈是末世!哪里有什么狗屁的安全!”
他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刘以德,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醒悟。
“我把泱泱护在翅膀底下,以为是对她好。”
“可现在我才明白,在这操蛋的世道,不让她长出足够硬的翅膀,学会自己飞,自己厮杀,那才是害了她!”
“迟早有一天,她都要独自面对这荒野,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变异体和人渣!”
“没有实力,所谓的‘安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终究会被末世的残酷,撕得粉碎!”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刘以德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疲惫与悔恨的老人,终于明白了他今日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认可,更是一种……托付,以及一种沉痛的觉醒。
老枪,这位曾经的六阶灵能者,“老枪”佣兵队的队长,在经历了漫长的逃避后,终于残酷地认识到——在这末世之中,唯有力量,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而他,似乎将一部分期望,寄托在了自己这个刚刚获得他“认可”的年轻人身上。
刘以德握紧了手中的金属酒壶,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他迎上老枪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轻易许诺,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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