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治理一个地方,就要先排查这个地方的人口。 田见秀带着治民社的三十个社员,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有个老猎户藏在山洞里五年没交税,被找到时正烤松鼠吃;还有南山沟的“鬼村”,原来住着十几户逃役的匠人,现在全被工业社收编了,张铁匠欣喜若狂,他紧紧握住田见秀的手不肯放下。 “太好了,这下工业社有人干了,培养个学徒太不容易了。” “两万零七百三十一口。”田见秀在县衙的泥地上划拉数字,“精壮四千二,匠户六百七,识字的……”他挠挠头,“算上学堂娃娃,拢共三百零八个。” 李自成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他突然抓起炭笔,在墙上画了棵大树:树根是两万百姓,树干是两千五百兵,树枝则是五个指挥使的防区。画到最顶端的枝桠时,他顿了顿,添了片小小的叶子,那是刚成立的“忠诚赞歌”。 …… 人口的增多,带来的是大量新增的兵员,曾经一千五百人左右的闯营,直接增加到了两千五百人。 之前的队正韩猎户,现在叫韩卫了,这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捧着铁制腰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腰牌上刻着“零肆零零”,比他打猎四十年的弓还沉。 “俺、俺就认得七个字……”老汉结结巴巴地说。 “够用了。”李自成帮他系上蓝布带,“之后你就是知行社的社员了,多学习,你作为指挥使,带领五百人,管北山六个乡的防务,专防土匪。” “老兄弟,我是不会忘的。” 吴双的腰牌是“零伍零零”。这个曾经给周铁柱当明道者的年轻人,如今带着五百兵驻守米脂县西大门。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士兵帮老乡修了十二间越冬的暖棚。 “记住,”李自成把《知行录》拍在他胸口,“当官不是享福,是带着更多人活命。” …… 安塞县城,距离延安府太近,为了防止延安府狗急跳墙一波而上,李自成发起了安塞县城大改造行动。 在他的命令下,周铁柱带着五百兵拆了城内所有民房,木料运回米脂县,砖石则用来加厚城墙。原先的县衙被改造成烽火台,白天挂蓝旗,晚上点火把,二十里外都看得见。 “太险了。”李铁山巡视完防线直摇头,“这地方离延安府就三十里,官军一个冲锋就到。” “这就是我要改造它的原因。”李自成在沙盘上插了面小黑旗,“留精兵,存粮草,其余全撤。官军来了找不到吃的,待不过三天。” 正说着,探马来报:延安府的运煤队改道了,宁愿绕远也不敢经过安塞县。李自成闻言大笑,“我笑那兵备道无胆,知府无智!” …… 闲暇之余,李自成把王石头叫了过来,让王石头挑了二十个机灵的少年,每天寅时起来练盯梢。李自成亲自教他们用炭笔速记,用绳结记数,甚至用不同颜色的豆子表示敌军兵种。李自成说,这是让他们能够胜任情报上的工作。 “你们不是探子,是耳目,我的耳目,百姓的耳目。”李自成把自制的“密码本”发下去,一本用《三字经》改的暗号册,“记住,你们要听的是百姓的哭声,看的是官军的脚印。” “从此以后,王石头你们,就叫忠诚赞歌吧。” 王石头他们什么都要练,尤其是反跟踪,这是李自成要求最严格的内容。孩子们得穿着灌铅的草鞋在雪地里走,还不能留下明显足迹。有次韩英子来送姜汤,转了三圈愣是没找到人,最后才发现这群“小老鼠”全藏在房梁上。 …… 腊月二十日。经过一番整顿,无论新兵老兵全都聚集在了一起。 两千五百人列队在城西校场,新打的兵器寒光闪闪。队列中,炮兵队站得最直,三十门仿制的虎蹲炮在他们后方排成一线,虽然比不过左光先的红夷大炮,但打土匪足够了。 “伍长管五人,什长管十人,队正管五十!明道者与什长队正共议!”李自成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记住你们的编号,记住防区,记住——”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这是百姓的饭碗!你们一天是百姓的兵,一辈子也得是百姓的兵!” 士兵们愣住了。有个满脸伤疤的新兵突然哭起来,他想起逃荒时饿死的妹妹。这哭声像会传染,转眼间小半个方阵都在抹眼泪。 李自成没安慰他们。他走到炮兵阵地,亲手装填了一发空包弹。炮声震得城墙掉土渣时,他才开口:“眼泪泡不软刀枪,杀不了敌人,但是你们一定要记住,只有往前,才能为那些不公伸冤,为我们的百姓开路!” …… 夜幕降临,县衙后院灯火通明,五个指挥使围着沙盘吃火锅,锅里头煮着冻豆腐和腌羊肉。韩卫老汉第一次用筷子,捞了半天没捞着肉,急得要用腰牌去舀,被吴双笑着拦住。 “北山缺铁。”韩卫嚼着萝卜说,“猎户们想打新箭头,需要大量铁石。” “给。”李自成推过张条子,“凭这个去工业社领五十斤铁料。”他指了指沙盘,“不过开春前,要把北麓那条猎道拓成能走马车的路,方便军队的行进。“ 正热闹着,王石头带着“忠诚赞歌”的孩子们来汇报。这群半大孩子已经能画出延安府外围的布防图,他们还现场展示了练就的反跟踪本领,惊得韩卫连声说“好”。李自成奖励他们每人一勺蜂蜜,甜得他们直舔碗底。 “还不够。”夜深人散时,李自成独自摩挲着沙盘边缘。盘上代表米脂县的蓝旗已经插满每个乡,安塞县的黑旗像把出鞘的刀,直指延安府。但在他眼里,这片疆域还是太小,装不下他的野心,救不了世间百姓,灭不掉大明,赶不走后金。 窗外飘起今冬最大的雪,雪纷纷而下,落在广阔的陕北大地上,流民继续流动,城池继续被冲击。 崇祯五年十二月,李自成于米脂县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