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笑了。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炮算要诀》,又望向空荡荡的城池。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让人格外清醒。 “明天开始,”他对身边的明道者们说,“教炮兵学分数。” …… 十二月二日。 李自成走向城外临时搭建的窝棚区。几百个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蜷缩在草帘子底下,有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正用树枝搅着破瓦罐,里面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子。 “老伯,喝口热的。”李自成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那老汉抬头一看是闯王,吓得手一抖,瓦罐差点打翻。 “怕啥?我又不吃人。”李自成蹲下来,往瓦罐里掰了半块黑面馍。周围渐渐聚拢过来几个胆大的百姓,有个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突然哭起来,李自成顺手从兜里摸出块糖,是工业社用甜菜根熬的土糖,塞进孩子嘴里。 “闯王仁义!”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仁义个屁!”突然冒出个穿破长衫的儒生,这人眼眶凹陷,手指却点得直哆嗦,“要不是你围城三个月,米脂县能饿死三百多人?” 周围瞬间安静了,连嚼糖的孩子都停了嘴。李自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位先生贵姓?” “米脂县学廪生,赵守业!”儒生梗着脖子,“圣贤书里说,仁者爱人……” “说得好。”李自成突然提高嗓门,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那我问你,米脂县的粮仓,围城前是谁把粮食运去延安府讨好上官的?那我问你,饿死人的时候,县太爷的小厨房可曾断过一顿肉?” 赵守业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次打仗,不是简单的成王败寇。”李自成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百姓和士兵的脸,“咱们要建的,是让娃娃有饭吃、老人有衣穿、庄稼汉不用卖儿卖女的新世道!” 知行社的社员们挤在最前排,有个年轻社员突然举手:“闯王,那新世道咋个建法?” “简单。”李自成指了指窝棚,“先让大伙住回自己家,再让工业社修好门窗,治民社按人口分粮种。记住,不是施舍,是借!等来年秋收再还。” …… 十二月三日清晨,米脂县城的西门缓缓打开。 李自成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排成四列的闯营士兵。这些兵昨晚全用皂角洗了头,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干干净净,连绑腿都重新缠过。每人左臂都系着红布条,上面用白漆写着编号。 “听好了!’李自成在城门口转身,“三条铁律:一不动百姓一针一线,二不进屋住帐篷,三说话要和气。”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个铜钱塞回墙缝,“这钱可能是谁家孩子买药的,咱们碰不得。” 百姓们跟在队伍后面回城,有个瘸腿老汉发现自家门板都被当柴烧了,蹲在废墟前直抹眼泪。李铁山立刻带人砍来新木头,叮叮当当开始修门。 …… 夜幕降临时,城里飘起久违的炊烟,闯营的帐篷搭在县衙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像棋盘格子。韩英子带着卫生社挨家送药,有个发热的小丫头不肯喝苦药汤,王石头就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木雕小马,逗得孩子破涕为笑。 城中心,有一处巨大的篝火堆。李自成让人架起三口大锅,一锅炖着缴获的腌肉,一锅煮着杂粮粥,还有一锅是专门给孩子的甜菜汤。百姓们起初不敢靠近,直到看见闯王自己拿木碗盛粥,蹲在石阶上呼噜呼噜喝起来。 “老哥,以前做啥营生?”李自成问旁边端碗的手艺人。 “刻、刻碑的……”手艺人结结巴巴,“县太爷祖坟的功德碑就是小的刻的。” “那正好。”李自成拍拍他肩膀,“明天帮工业社刻几个新模子,咱们要造新农具。咱以后不刻碑,咱造咱自己用的农具。”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士兵和百姓渐渐混坐在一起。有个小兵正给老人们比划战场上的事,说到左光先的火炮时,顺手用木棍在地上画起三角形:“那炮弹飞过来,得这么算……” 老人们一脸懵,而小兵还自顾自的讲得越来越高兴。 …… 十二月十日,安塞县也迎来了闯营。 这次流程更熟练。士兵们进城先修井台,再补城墙,工业社甚至给每家发了套新炊具,是用缴获的炮管炸裂的铜炮熔铸的。有个瞎眼老太摸着铜锅直念叨:“这要是早半年,我儿媳妇也不至于……”话没说完就被卫生社的姑娘揽住肩膀安慰。 李自成特意去了趟县学。空荡荡的学堂里,赵守业正在收拾残破的典籍,见他进来冷哼一声。 “赵先生。”李自成从怀里掏出本册子,“这是我编的《识字课本》,想请先生看看有没有错漏。“ 儒生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上面既不是“之乎者也“,也不是忠孝节义,而是“天地人,日月星,米面柴,你我他”。抬头看见李自成认真的眼神,他翻了翻册子,不知道该说是对还是错。 毕竟,这天地自然,人之生存,圣贤也从来没有否认过。 …… 腊月十五,米脂县衙换了新匾,原本“明镜高悬”的地方,现在挂着块朴素的榆木板子,上面是李自成亲笔写的“为民”二字。 一场大搬迁开始了。 李自成站在县衙台阶上,望着络绎不绝搬进城的人流,工业社的匠人们推着满载铁砧的独轮车,纺织社的姑娘们抱着纺锤和线轴,治民社的人在田见秀的指挥下正抱着田册往里搬。 “龙耳沟的东西都搬完了?“他问身旁的田见秀。 “最后一车是治民社的田亩册。”田见秀搓了搓冻红的手,“安塞县那边,周铁柱已经带人拆了三个乡的围栏,木料都运来修城墙了。” 李自成点点头,目光转向北方。安塞县就像颗楔子,死死钉在延安府眼皮底下。那里现在只剩空荡荡的屋舍和加固过的城墙,除了五百驻军,所有百姓都被迁到了米脂县周边的新垦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