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由于晚上实在是过于漆黑,视野约等于无,两支官军完美的实现了双向奔赴。 安塞兵把米脂兵当成闯营,米脂兵把安塞兵当作流寇,黑灯瞎火互砍了半个时辰,直到天亮才发现杀的都是自己人。李自成站在山岗上看完全程,待他们都精疲力竭的时候,派人下去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捉了。 然后他下令炊事班熬了锅姜汤,让俘虏喝完再放回去。 “他们也不容易。这算是我对他们的奖励吧。” 在准备放这些人回去时,李自成发了话,“告诉你们县尊,”他给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好伤口,“我李闯要杀进城,不会等到今天。” …… 孤城里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两位县令得知全军覆没的消息后,一日比一日消沉,各自上演着滑稽的独角戏。 安塞县的茶楼早没了茶叶,掌柜的往铜壶里扔烂树叶子,官老爷们照样喝得咂嘴。米脂县的青楼女子开始接贩夫走卒的生意,原先摸把小手都要十两银的花魁,如今半碗糙米就能春风一度。 两个典史的遭遇值得一提。安塞典史半夜偷开粮仓放赈,被吊死在衙门口的槐树上;米脂典史想开城门投诚,让自家婆娘举报了,那妇人指望用丈夫的脑袋换口吃的,毕竟自己差点就只能靠风月之事换粮食吃了。 她还是有强烈的自尊心的。 消息传到闯营时,李自成正在教新兵编草鞋。听完探报,他手里的麻绳突然绷断,草屑溅进火塘里,“嗤”地冒了股青烟。 “加派双岗。”他重新搓起麻绳,“别让城里人出来抢粮。” …… 十月初八这天,两县同时出了怪事。 先是米脂县的西门被砖石堵死。 李自成表示,这不是闯营干的,是饥民怕官兵逃命。接着安塞县的县太爷突然开仓,却不是放粮,而是把最后百石麦子全酿了酒。 “醉死算逑!”县令大人抱着酒坛在衙门口嚎啕,官帽歪到耳朵边,“横竖是个死,今朝有酒今朝醉!” 城外的流民营却飘起炊烟。工业社新制的石磨昼夜不停,把橡子、蕨根磨成粗粉;纺织社的姑娘们拆了缴获的绸缎,改成能裹住全身的厚棉衣;匠户村里,铁匠炉的火光彻夜不熄,打出的不仅仅只有刀剑,还有犁铧和镰刀。 李自成巡营时,常能看见逃出来的城里人蹲在火堆旁发呆。有个米脂县的秀才盯着锅里翻滚的野菜粥,突然揪着自己头发哭起来:“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然后整个人跪在地上,嚷着些“之乎者也”的话,周围的农民听不懂,也不去管他。 …… 十月中旬,围城战术初见成效。 安塞县的三班衙役跑得只剩老弱病残,知县审案得自己敲惊堂木。米脂县的守备大人带着小妾钻狗洞逃跑,被亲兵绑回来时,脑门上还沾着胭脂。 “闯王!”王石头兴冲冲跑来,“南边又逃出批工匠,说县衙开始拆房梁了!” 李自成正在校场试新弩。这弩是工业社按他画的图做的,射程比官军的远二十步。他扣动悬刀,铁箭“嗖“地钉进百步外的草人眉心。 “传令。”他卸下弩弦,“从今日起,逃出城的工匠多配半升粮。” 入夜时分,米脂城墙垂下十几条草绳,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手指。月光下,影影绰绰的人影顺着绳子往下爬,有个瘦小的身影摔在冻土上,却立刻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火光处跑。 那是闯营的巡哨火堆。 …… 寒夜,李自成站在北门外的高岗上。 安塞县城黑得像口倒扣的锅,只有县衙还有零星灯火。夜风送来断续的丝竹声,混着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身后传来脚步声,李铁山拎着个食盒,里面是烤得焦黄的馍片。 “城里开始吃人了。”黑脸汉子声音发闷,“东门当铺的伙计逃出来说,县太爷的小厨房……” 李自成抬手止住话头。他解下佩刀插在地上,刀柄上缠的蓝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闯营的篝火连成星河,流民们围着火堆传递陶碗,热水白汽蒸腾而起,在月光下像条银色的河。 “明日开始,”李自成的声音比夜风还冷,“在城门外设粥棚。” 李铁山愕然:“救他们?” “救人心。” …… 十月末的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得延安府的城墙“啪啪”响。米脂县来的死士张三疯蜷缩在城门洞里,像条被踢瘸的野狗。他怀里揣着县令的血书,手指冻得发紫,却死死捂着胸前。 那里藏着最后半块掺了麸皮的饼子,硬得像石头。 “哪来的叫花子?”守门兵丁的枪杆戳在他肩胛骨上,“滚远点!” 张三疯哆嗦着摸出勘合文书,羊皮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那兵丁扫了一眼,突然嗤笑起来:“米脂县的?穷得连火漆印都买不起了?” 城门口排队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捏着鼻子往后躲:“臭死了!准是吃了死人肉!” 好不容易进了城,延安府的繁华刺得张三疯眼睛生疼。 青石板路两侧的粮铺堆满麻袋,白米溢出来撒在地上,被麻雀啄食;酒楼飘出炖肉的香气,跑堂的拎着剩菜桶出来,油花子在桶里晃荡;就连绸缎庄门口的小乞丐都捧着白面馍馍啃,渣子掉在簇新的棉鞋上。 “让让!”轿夫把他撞了个趔趄。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张敷粉的脸,妇人金钗上的珍珠有指甲盖大,正捏着香囊掩鼻:“哪来的泥腿子……” 张二狗突然想起米脂县衙后院那口煮着树皮的锅。三天前,县太爷的小公子饿得啃自己手指头,哭声像只病猫。 …… 知府衙门的门槛进入难度相比城门,那更是宛如天堑。 张二狗在角门蹲了四个时辰,终于塞给门房半吊钱。 这还是临行前同袍凑的卖命钱,他护在怀里,一路上心惊胆战才没被人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