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新来的流民正在登记,有个独臂汉子背着老娘,一步一步挪到粮车前,领了粥却不急着喝,先掰半块饼子喂给老人。 “看见没?”李自成指着那对母子,“这样的,来多少收多少。” “我们闯营,有我们闯营的规矩。” …… 延安府的酒席上,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流寇。 “要我说,就该让卫所出兵!”通判大人摔了酒杯,蜜渍的樱桃滚到知州靴边,“那闯王都打到安塞眼皮底下了!” “急什么?”知州拈起樱桃丢进嘴里,“等他们抢够了自己就会火并,去年王嘉胤怎么死的?内讧!” 歌姬的银指甲划过琵琶弦,弹破一个高音。知府大人突然拍腿大笑:“你们猜那闯王在干嘛?肯定在数抢来的银子!” 满座哄笑中,没人注意送菜的小厮退出去时,把知府赏的银角子悄悄塞给了门外要饭的瞎子。 这事小厮经常做。 …… 针对李自成的态度,农民军内部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闯王看不起咱们兄弟!”八大王张献忠的使者站在石碾上吼,红脸膛上青筋直跳,“俺们大王说了,早晚要会会这个假清高!” 李自成坐在碾盘旁磨刀,粗粝的磨石蹭得刀刃“沙沙”响。等使者骂累了,他才抬头:“说完了?” 刀光一闪,削断了三丈外柳枝上的枯叶。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刀刃映出他平静的眼睛,“我这儿不是土匪窝。” “我不要土匪,我只要那些保家的乡人就行。” 当晚就有十几个流民偷偷离队,这些人都是其他农民军派来探虚实的探子。王石头要追,被李铁山拦住:“筛掉的都是渣子。” …… 流民实在是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来,似乎全延安府的流民都知道这里有饭吃,能活下去。 九月二十七这天,龙耳沟的济农所前排了二里长的队。韩英子带着卫生社的人挨个检查,有个发高热的孩子被单独抬进草棚,他娘哭喊着要跟进去。 “隔着帘子看。”韩英子系上《卫生手册》里教的蓝布口罩,“染了痘疮,能治。” 那妇人突然跪下磕头,额头在夯土上磕出血印子。李自成路过时,听见她边哭边念叨:“闯王菩萨,闯王菩萨啊……” “不是菩萨。”他弯腰扶起妇人,“是韩大夫医术好。还有,你们来得及时。” 草棚里飘出煮醋的酸味,混着新熬药汤的苦香。更远处,新开辟的坡地上,流民们正在士兵带领下挖蓄水沟,这些水沟是为来年春耕准备的。 …… 九月最后一天,李自成召开了全体指挥使会议。 三块编号铁牌摆在沙盘边缘,李铁山的“零贰零零”和周铁柱的“零叁零零”都磨出了包浆,唯独李自成那块“零壹零零”依旧崭新。 他很少佩戴。 “十月初一开始,”李自成把代表各农民军的小木偶推到沙盘角落,“凡是成建制来投的,一律打散编入屯田队。” 王石头突然举手:“要是带兵器的呢?” “缴械。”李自成指尖点了点沙盘上的龙耳沟,“愿意的学种地,不愿意的——” 他拿起代表张献军的红木偶,“啪”地折断一条胳膊,木茬刺进陕北的黄土模型里。 …… 夜深人静时,李自成独自巡视济农所。 月光透过草帘的缝隙,照在几十张挤在一起睡觉的脸上。有对父子共盖一件破袄,孩子的手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指,生怕被丢下似的。墙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白天那个痘疮孩子,额上敷着韩英子特制的药膏。 李自成轻轻放下半袋炒面,这是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的。转身时,发现那个独臂汉子正醒着,在月光下用仅剩的手给孩子掖被角。 “叫什么?”李自成低声问。 “刘……刘三亩。”汉子声音沙哑,“老家有三亩薄田,早被占了……” 李自成感觉鼻子有些发痒,他按住汉子的肩膀。 然后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 十月的寒风卷着黄土,刮过安塞县城外的壕沟。沟底躺着半截折断的官旗,旗面上的“明”字被泥浆糊得只剩个“日”字。李自成蹲在沟沿上,望着城头晃动的火把。 那光亮比三天前又稀疏了些。 身后传来马蹄声,周铁柱拎着个布包翻身下马,包口露出半截木匠凿子。 “第七个了。”周铁柱把布包摊开,里面是斧锯墨斗,“南门溜出来的,说县衙的梁都快被拆光烧火。” 李自成捡起凿子在掌心掂了掂,铁器沁着夜露的凉意。远处城墙突然传来叫骂声,接着是声闷响,又有人从城头缒绳逃命,这次摔断了腿。 “拾回来。”李自成指了指呻吟声传来的方向,“别让野狗叼了。” …… 米脂县的情况更糟。城西的粥棚早停了,饥民像蚂蚁似的在街巷间蠕动。县太爷的小舅子却还在酒楼摆寿宴,歌姬的缎子鞋踩过饿殍的指尖,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卖儿契上的血手印。 “闯王!”探马滚鞍下跪时差点绊倒,“城里逃出个铁匠,说守备大人把最后三石军粮搬去纳妾了!” 李自成正在试戴新打的手甲。 这手甲是工业社用缴获的锁子甲改的,指关节处缀着铁鳞。 他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几时的事?” “昨、昨日晌午……”探马咽了口唾沫,“那铁匠说,守军已经开始煮皮甲吃了。” 手甲的铁鳞“咔”地一声扣紧,李自成转头对李铁山道:“加派游骑,所有逃出城的,一律护送到新设的匠户村。” …… 面对“闯王”的挑衅,两位县令决定做点什么体现自己的存在感。 安塞县凑了二百乡勇夜袭,刚出城门就被埋伏的陷马坑崴了脚。米脂县的官兵更绝,举着火把列队前进,活像条火龙游进黑暗。 李自成在五里外就瞧见了米脂县的官兵们,他派王石头带着少年队沿途撒铁蒺藜,扎得官兵哭爹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