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等级 · 第二十四章

　　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带着微光的墨蓝，而是纯粹的、仿佛连意识都能吞噬的虚无。陈蔓和林薇背靠着冰冷的弧形墙壁，站在“镜廊”这片死寂的钢铁坟墓中央，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好像被这浓稠的黑暗吸收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闷响，提醒着她们还活着，还被困在这绝境之中。　　时间感彻底消失。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林薇先动了起来，她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屏幕碎裂、冒着青烟的奇特设备，按了几下，毫无反应。　　“没用了，‘镜廊’的脉冲把它烧了。”林薇的声音嘶哑，带着挫败感，但很快被她压下去，“看看存储器，它说发了坐标。” 　　陈蔓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虚脱感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个加密存储器。原本光滑的金属外壳此刻摸上去有些温热，侧面一个极小的指示灯正以缓慢的频率闪烁着稳定的绿色。　　有电，有信息。　　她摸索着按下侧面一个隐蔽的按钮。存储器顶端的微型投影口射出一束微弱的蓝光，在她们面前的黑暗中，投射出一幅极其简略的线条图——看起来像是某个建筑内部的平面结构，一个房间被高亮标记，旁边是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混合编码，显然是一个坐标。　　“这是哪里？”陈蔓盯着那抽象的地图，毫无头绪。　　林薇凑近仔细看，眉头紧锁：“不像公共建筑，也不像居民楼……结构很特殊，有独立的能源和通风标识……”她的指尖虚划过几个线条，“看这里，这个符号……是‘伊甸’集团内部使用的旧版生物危害品临时存放点标识！” 　　伊甸！又是伊甸！　　那个坐标，指向“伊甸”集团内部的一个地点！很可能是周屿通过“零”试图获取或转移的基因数据相关的某个节点！　　“‘镜廊’为什么给我们这个？”陈蔓不解，“让我们自投罗网？” 　　“不一定。”林薇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镜廊’是异议者留下的，它给我们坐标，可能是那里有能制衡‘圆桌’和‘伊甸’的东西，或者是……另一个类似‘镜廊’的隐藏节点，或者是……”她顿了顿，“那份失踪的第三把密钥的下落。” 　　第三把密钥！启动“摇篮曲”，强制“圆桌”暂停的关键！　　绝望的黑暗中，仿佛又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但缝隙之外，是更加危险莫测的深渊。　　就在这时—— 　　“呲啦……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噪音，从她们来时的方向——那部升降梯的位置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沉闷撞击声，还有某种气体急速泄漏的嘶嘶声！　　“他们找到入口了！在强行突破！”林薇脸色剧变，“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往哪里走？“镜廊”空间是封闭的，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部升降梯，而现在，那里正传来入侵的声音。　　陈蔓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投影出的坐标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坐标……“镜廊”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们一个死路。既然有坐标，这里一定有通往那个坐标的……其他路径？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绝对光滑的墙壁，最后落在地面。控制台……那个嵌着门卡、现在已经彻底黯淡的控制台。　　“钥匙！那张卡！”陈蔓猛地想起，“‘镜廊’说它是物理密钥！也许不止能打开这里！” 　　林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陈蔓伸手，用力想将那张黑色门卡拔出。卡嵌得很紧，纹丝不动。　　“我来！”林薇忍着胳膊的疼痛，将“笔”状的武器尖端对准卡槽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 　　一声轻响，门卡被撬了出来，弹落在陈蔓手中。　　几乎在门卡离开卡槽的瞬间，控制台旁边，那片原本光滑无缝的弧形墙壁上，突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更加冰冷、带着陈旧金属和灰尘味道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　　是通道！一条隐藏的应急通道！　　“走！”林薇毫不犹豫，率先侧身挤了进去。陈蔓紧随其后。　　缝隙在她们进入后迅速合拢，恢复成光滑的墙壁，仿佛从未存在过。　　通道内一片漆黑，狭窄得令人窒息，必须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管壁才能前进。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她们只能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升降梯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破拆声和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源。是另一个出口。　　两人加快脚步，冲到了光源处。这里又是一个类似之前的金属门，但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手动转轮阀。　　林薇费力地转动转轮，沉重的金属门“嘎吱”一声向内打开。　　门外，不是想象中“伊甸”集团的现代化实验室或办公区。　　而是一条昏暗、潮湿的地下管道维修通道。头顶是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和纵横交错的线缆，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积着浅浅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地下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　　她们竟然从那个充满未来感的“镜廊”，来到了这样一个充满工业废土感的地方。　　“这里……是城市地下管网系统的一部分。”林薇辨认着环境，快速说道，“看来‘镜廊’的隐藏出口连通着旧城区的地下基础设施。坐标位置在哪？” 　　陈蔓再次启动存储器投影。坐标与当前城市地图叠加显示，那个高亮点在东北方向，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三公里，直线深入旧工业区腹地。　　“不算远，但在地面上走过去目标太明显。”林薇判断道，“‘圆桌’肯定已经全面动员了。我们必须利用地下管道系统接近，但这里面情况复杂，而且……可能有其他东西。” 　　她话没说完，但陈蔓明白。“圆桌”的监控可能渗透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些看似废弃的管道。而且，这种地方，向来是阴影滋生之处。　　没有别的选择。　　“走。”陈蔓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率先向前迈步。口袋里，那张黑色门卡依旧冰凉，加密存储器的绿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弱闪烁。　　她们沿着狭窄的维修通道向前摸索。管道深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不知名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每一次转弯，每一次看到前方管道岔口，都让她们的心弦绷紧。　　走了大约一公里，前方通道被一道锈死的铁栅栏门挡住了，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蚀的挂锁。　　林薇上前检查了一下锁，摇了摇头：“弄不开，锈死了。” 　　陈蔓看向旁边粗大的主污水管道，管壁上有一个检修用的圆形入口，盖板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传来更加清晰的水流轰鸣和难以形容的、更加浓重的怪味。　　那是主排污管道。　　“只能从这里走了。”林薇看着那个黑洞，脸上也露出一丝厌恶和犹豫，但很快被决绝取代，“小心脚下，跟紧我。” 　　她率先掀开盖板，一股更加猛烈的、混杂着各种腐败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陈蔓差点被熏得晕过去。她咬紧牙关，学着林薇的样子，屏住呼吸，弯腰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宽阔一些，但高度不足，必须半弯着腰前进。脚下是滑腻腻的、不知沉积了多久的污物，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倒。黏稠的污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水声在封闭的管道内被放大，轰鸣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黑暗，恶臭，滑腻，逼仄……每一秒都是煎熬。　　陈蔓感觉自己的肺部火辣辣地疼，眼睛被刺激得泪水直流。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林薇模糊的背影，机械地挪动脚步。　　突然，走在前面的林薇猛地停住，迅速举起手中的“笔”，做出了警戒姿态。　　陈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前方管道的拐弯处，隐约传来一种……咀嚼的声音？还有微弱的、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反光？　　林薇示意陈蔓贴在管壁上，不要出声。她自己则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前挪动，探头向拐弯处望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身体就瞬间僵硬了。　　陈蔓从她的侧后方，也隐约看到了拐角后的景象—— 　　管道壁的凹陷处，堆积着一些腐烂的、难以辨认的有机废弃物。而在那堆废弃物旁，趴伏着几个……东西。　　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四肢扭曲，皮肤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布满了溃烂和增生的组织。它们的眼睛……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眼睛的话……在黑暗中反射着诡异的绿光。此刻，它们正围在一起，撕扯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是那些被“圆桌”“回收”后，未能完全“分解利用”，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泄露”到城市最底层阴影中的……“失败品”？还是被“伊甸”的基因实验污染、异化的……东西？　　无法确定。但危险是实实在在的。　　林薇缓缓后退，对陈蔓做了个“绝对安静，慢慢后退”的手势。　　两人屏住呼吸，一点点向后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惊动那些黑暗中的“居民”。　　就在她们即将退出这个令人作呕的管段，回到相对“干净”的维修通道时—— 　　“嘀嗒。” 　　陈蔓口袋里的加密存储器，那个一直稳定闪烁的绿色指示灯，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异常清晰的、类似水滴落地的电子提示音！　　声音不大。　　但在前方拐角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几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她们藏身的方向！　　黑暗中，响起了粗重而不祥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利爪刮擦金属管壁的尖锐噪音！　　它们，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