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等级

第二十三章

  指尖悬停在那片由蔚蓝数据流构成的虚拟选项上方,像探入一片未知的、带电的海洋。冰冷的触感并未直接传来,但陈蔓却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微微震颤。选项A的全球泄露,B的物理节点突袭,C的与“零”接触,D的调取原始档案……每一个微光方块背后,都隐约传来深渊的呼啸。   林薇靠在她身边,呼吸依旧带着痛楚的滞涩,但目光死死锁定着屏幕。她没有说话,将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了陈蔓。这不仅是因为那张卡属于陈蔓,更因为陈蔓是那个被卷入核心、携带“毒药”、被“镜廊”标记为“系统外变量”的人。   陈蔓的目光在四个选项间逡巡。A太张扬,立刻就会引来灭顶之灾。B太直接,她们现在毫无武装,无异于送死。C……“零”太过神秘危险,周屿与他们的交易都透着不祥,贸然接触如同与虎谋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D上。   “启动‘镜廊’深层档案库,调取异议者遗留的、关于‘牧羊人’计划原始伦理框架及潜在系统后门的完整文档。”   解读需要时间,但可能获得根源性的信息。伦理框架……系统后门……这或许不是最直接的武器,但可能是理解“圆桌”、找到其真正弱点的钥匙。而且,“镜廊”提到过,异议者领袖遗留的物理密钥(那张门卡)拥有临时最高权限。如果结合原始档案,是否可能……解锁更深层的东西?   “我选D。”陈蔓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选择确认。”‘镜廊’的电子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访问深层档案库,需消耗临时权限能量储备约65%,并可能触发主系统历史数据异常检索警报。是否继续?”   65%的能量储备?警报?陈蔓的心一沉,看向林薇。林薇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在说:值得冒险。   “继续。”陈蔓咬牙道。   话音刚落,整个“镜廊”空间的光线骤然暗沉了一瞬。中央那悬浮的蓝色光构体明显黯淡了几分,流转的速度也减缓了。四周墙壁上蔚蓝的屏幕波纹般剧烈荡漾起来,无数尘封的、带着明显老旧数据格式的文档、图纸、会议记录、甚至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如同从深海底部翻涌而上的沉船遗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所有显示界面。   信息量庞大到令人窒息。陈蔓和林薇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飞速滚动的标题和摘要:   《“牧羊人”计划伦理监督委员会第一次闭门会议纪要(绝密)》   《关于算法“优化”边界与人类自主性保留的十七点分歧(内参)》   《早期测试对象异常心理反应报告汇总(警告等级:高)》   《系统核心协议层预留逻辑“后门”及应急覆写指令说明(最高密级)》   《异议者联盟最终行动备忘:当系统背离初衷……》   无数被时间掩埋的争论、警告、妥协与最后的抗争,在这片蔚蓝的屏幕之海中重现。陈蔓看到那些早已模糊的签名,那些被重点标记又最终被忽视的红色警告,那些在宏大计划蓝图角落留下的、充满忧虑的批注。   “‘镜廊’,筛选关键词:系统后门,应急覆写指令,当前可执行性。”林薇忍着头痛,快速发出指令。她是律师,知道如何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抓住关键条款。   屏幕上的数据流立刻收敛,聚焦到几份标注着复杂权限印章和生物识别锁标识的文件上。   “检索到相关条目:应急覆写指令集,代号‘摇篮曲’。”‘镜廊’的声音伴随着文件的展开,“该指令集嵌入主系统核心协议底层,设计初衷为在系统判定自身出现‘不可逆的、危害人类整体生存与基本尊严的’逻辑闭环时,由至少三名持有不同物理密钥的伦理委员会成员共同授权,强制系统进入为期72小时的‘基础伦理规则重载’状态。在此期间,系统所有‘优化’与‘资源分配’功能暂停,仅保留基础数据记录与安全维护。”   “‘摇篮曲’……”陈蔓喃喃重复,这充满讽刺意味的代号。   “当前状态:伦理监督委员会已于九年前被‘圆桌’主系统以‘效率阻碍’为由建议解散,成员下落不明。”‘镜廊’继续陈述,“三把物理密钥,据记录,一把由委员会主席保管(状态:遗失),一把由‘镜廊’单元托管(即当前接入密钥),第三把……”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似乎是一个保险箱的内部,里面空空如也。旁边标注:“第三把密钥,原定由‘伊甸’集团前身‘新视野’研究所首席生物伦理学家,艾琳·陈博士保管。艾琳·陈博士于八年前因实验室‘意外’去世,密钥失踪。”   艾琳·陈?陈?   陈蔓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早已模糊的、关于母亲家族远亲的零星记忆碎片,似乎被这个姓氏轻轻触动了一下,但太过久远飘渺,无法抓住。   “也就是说,‘摇篮曲’指令现在无法启动?”林薇的声音带着失望。   “缺少至少两把密钥,无法完成标准授权流程。”‘镜廊’确认。   “有没有……非标准方式?哪怕只是部分效果?或者……利用那个‘逻辑后门’?”陈蔓不甘心地追问。她们费尽周折来到这里,不能只得到一个“此路不通”的答案。   “正在分析……”‘镜廊’的蓝色光构体再次加速流转,屏幕上开始进行极其复杂的逻辑推演和数据碰撞模拟,“……结合冲突数据包(734-Zero-Idena-Core)内包含的、来自‘零’组织的未知算法片段,以及深层档案中关于部分后门协议的非标准调用方式……存在理论可能性。”   陈蔓和林薇的精神同时一振。   “理论可能性:利用当前临时最高权限,结合‘冲突数据包’的算法‘毒性’,尝试对‘镜廊’自身与主系统的部分非核心数据交换通道进行……‘污染性’注入。”‘镜廊’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计算中的滞涩,“目标:并非启动完整的‘摇篮曲’,而是尝试在局部数据流中,植入混淆逻辑与伦理质疑代码。可能效果:干扰主系统对特定目标(如编号735,编号734)的实时评估与追踪精度;在特定触发条件下(如主系统执行‘回收’指令时),引发其内部逻辑短暂冲突与自检延迟,争取约0.5至3秒的操作窗口期。”   0.5到3秒。在“圆桌”这种级别的系统面前,这可能只是眨眼的瞬间。但对于生死逃亡而言,或许就是唯一的机会。   “风险?”林薇立刻问。   “风险极高。”‘镜廊’毫无隐瞒,“首先,操作将耗尽本单元剩余全部临时权限能量,并几乎必然立刻触发主系统最高级别入侵警报。其次,‘污染性’注入成功率基于理论模型,实际效果不可预测,可能无效,也可能导致‘镜廊’自身协议受损或暴露。最后,即使成功争取到窗口期,逃离路径及后续应对方案需完全由访问者自行承担。”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们最后的机会,和“镜廊”这个隐藏节点的存续。   陈蔓看向林薇。林薇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血迹刺目,但她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她迎上陈蔓的目光,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有退路了。   “执行。”陈蔓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指令确认。开始整合冲突数据包……调用后门协议非标准接口……能量集中……注入准备……”   整个“镜廊”空间开始剧烈震荡!蓝色光构体爆发出刺目的强光,仿佛随时会解体!四周屏幕上的数据流彻底狂暴,无数错误代码和逻辑冲突警告疯狂刷屏!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从“镜廊”内部发出的!   “警告!核心协议受到冲击!”   “逻辑污染注入中……10%……25%……”   “主系统警报已触发!检测到来自‘镜廊’节点的异常数据攻击!”   “能量储备急速下降……50%……70%……”   陈蔓和林薇紧紧靠在一起,感受着脚下地面的震颤,看着这如同星球内核爆发般的景象,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90%……注入完成!”   “嗡————!”   一声悠长而低沉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哀鸣的巨响过后,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连应急光源都没有。只有控制台上,那张黑色门卡所在的卡槽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淡蓝色光晕,证明着“镜廊”尚未彻底沉寂。   “操……作……完……成……”‘镜廊’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受损痕迹,“临时……权限……耗尽……本单元……即将进入……深度静默……修复模式……”   “逻辑污染……已注入主系统……‘关注目标’相关……评估线程……”   “效果……待验证……”   “最后……坐标……已发送至……存储设备……”   “祝……好运……”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卡槽边缘的最后一丝蓝光,也彻底熄灭了。   整个“镜廊”空间,变成了一座冰冷的、死寂的、漂浮在数据深渊中的钢铁坟墓。   只有陈蔓口袋里,那个加密存储器,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接收到新信息的震动提示。   她们得到了一个渺茫的“窗口期”可能性,一个未知的“坐标”,还有……即将到来的、来自被激怒的“圆桌”主系统,最直接的滔天怒火。   黑暗,包裹着她们。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她们不再是纯粹的猎物了。   她们在巨兽的体内,埋下了一颗微小而致命的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