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楼开张那日的热闹,足足在京城里传了三日。 百姓们都说,这聚贤楼的老板是个实在人,菜色地道,价格公道,就连门口的伙计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更别说,这酒楼的后台硬得很——老板的两个妹妹,一个是兆佳大人的义女,一个是沾了光的满洲格格,连太后老佛爷都赏脸去吃过一回,这面子,在整个京城都是独一份的。 柳青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合不拢嘴。每日打烊后,他都会清点账目,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进账,心里便越发感激福尔康。若不是当初福尔康提点他认下兆佳大人做义父,小燕子成了满洲格格,他一个市井卖艺的,哪里能有今日的光景? 这日打烊后,柳青特意留了一坛陈年的女儿红,又让厨子做了几道晴儿和福尔康爱吃的菜,差人送去福府。 福府的庭院里,福尔康正陪着晴儿修剪花枝。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晴儿挽着袖子,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枯枝,福尔康则在一旁替她捧着花筐,时不时替她拂去鬓边的落叶。 “柳青大哥倒是有心了。”晴儿看着下人送来的酒和菜,笑着说道,“聚贤楼刚开张,他定是忙得不可开交,还记挂着我们。” 福尔康将一枝剪好的白菊插进花瓶里,闻言笑道:“柳青是个重情义的人。如今他的酒楼生意红火,小燕子和柳红又能时常进宫陪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晴儿放下剪刀,走到他身边,看着花瓶里的白菊,眼底满是笑意:“是啊。想想从前,他们兄妹三人在天桥卖艺,风餐露宿,哪里想过能有今日的安稳。” 正说着,福贵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大少爷,宫里送来的帖子,说是太后老佛爷明日要在御花园设宴,请您和少夫人务必赏光。” 晴儿眼睛一亮:“祖母要设宴?可是有什么喜事?” “听宫里来的公公说,”福贵笑着答道,“是因为近来老佛爷心情好,又见着晴格格您嫁得如意,小燕子姑娘她们也懂事,便想着热闹一番。” 福尔康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点头道:“知道了。明日我和晴儿准时进宫。” 福贵退下后,晴儿挽着福尔康的胳膊,眉眼弯弯:“明日又能见到小燕子她们了。说起来,前几日进宫,小燕子还说要教我耍大刀呢,说是练着强身健体。” 福尔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啊,跟着小燕子胡闹。她那大刀,哪里是你一个娇滴滴的格格能耍的。” 晴儿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娇滴滴呢。祖母都说了,女子也该练练拳脚,强身健体。” 两人说说笑笑,庭院里的秋菊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甜意。 与此同时,漱芳斋里的雨,终于是停了。 可这停了雨的天,却依旧是阴沉沉的。夏紫薇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封早已被泪水打湿的血书,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永琪已经许久没有来了。 上一次他来,是失魂落魄的。他说,皇上震怒,不许他再踏进漱芳斋半步,更不许他再提认亲的事。他还说,朝中的言官已经递了折子,说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滞留宫中,于皇家颜面有损,请求皇上将她逐出京城。 夏紫薇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金锁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她端着一碗粥,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小姐,喝口粥吧。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夏紫薇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光亮:“金锁,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来京城的,是不是?我娘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来了,不仅没能替她了却心愿,反而落得这般境地……” 她说着,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 金锁放下粥碗,紧紧地抱着她,哽咽道:“小姐,您别这么说。不是您的错,是这世道不公。皇上他……皇上他只是被那些大臣蒙蔽了双眼。”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皇上若是真的念着夏雨荷,又怎会将她软禁在这偏僻的漱芳斋,不闻不问?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下来,铺满了一地的枯黄。 第二日一早,福府的马车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 晴儿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梳着精致的旗头,发间插着一支太后赏赐的赤金镶珠钗,眉眼间满是笑意。福尔康则一身侍卫劲装,身姿挺拔,坐在她身边,时不时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马车驶进皇宫,一路朝着御花园而去。远远地,便听到了欢声笑语。 御花园里,早已摆好了宴席。太后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小燕子和柳红一左一右地陪在她身边,小燕子正手舞足蹈地讲着聚贤楼里的趣事,逗得太后哈哈大笑。 兆佳大人也在,正陪着皇上说话。皇上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脸上也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福尔康和晴儿走上前,给太后和皇上行了礼。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给皇上请安。” “免礼免礼。”太后笑着招手让晴儿坐到自己身边,“快过来,祖母今日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蟹粉酥。” 皇上也对着福尔康点了点头:“福尔康,你近来在御前当值,做事越发沉稳了。朕很是满意。” 福尔康躬身道:“谢皇上夸奖。这都是臣的本分。” 晴儿坐下后,小燕子立刻凑了过来,小声道:“晴儿姐姐,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昨日聚贤楼来了个西域的客人,点了一桌子的菜,还说我们的烤羊肉比西域的还好吃呢!” 柳红也笑着补充道:“可不是嘛。如今聚贤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大哥说,再过些日子,还要开分店呢。” 晴儿听得眉开眼笑:“那可真是太好了。柳青大哥的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 宴席开始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太后看着眼前的儿孙绕膝,喜笑颜开,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福尔康坐在晴儿身边,替她剥着螃蟹,将剥好的蟹肉放进她的碟子里。晴儿则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的碗里,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席间,皇上忽然提起了漱芳斋的事。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起那个济南来的女子,朕心里也着实有些不忍。只是……唉,皇家颜面,终究是不能不顾的。”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皇上,哀家倒是觉得,那女子也是个可怜人。若是真的认下她,倒也算是了却了一段尘缘。只是,那些言官的嘴,怕是不会饶人。” 福尔康听到这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皇上和太后心里都有恻隐之心。可这恻隐之心,在皇家颜面和朝堂非议面前,终究是微不足道的。 永琪也在席上,听到皇上和太后的对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急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到福尔康朝着他递过来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劝诫。 永琪愣了愣,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福尔康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夏姑娘的路,该由她自己走。我们做臣子的,不该妄加插手。 或许,福尔康是对的。 宴席散后,福尔康陪着晴儿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如同一层薄霜。 “尔康哥哥,”晴儿忽然开口道,“你说,那个夏姑娘,最后会怎么样呢?” 福尔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不知道。也不重要。”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晴儿,这世间的人和事,都有自己的归宿。我们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徒增烦恼。” 晴儿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嗯。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福尔康搂紧了她,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 星星点点,缀满了天际。 他知道,漱芳斋的风波,终究会有落幕的一天。或许夏紫薇会被逐出京城,或许皇上会念及旧情,给她一个名分。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这一世,他守着晴儿,守着福家,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足矣。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御花园里的桂花香,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