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藏经阁内漆黑一片,阴森可怖。王藏龙点亮一盏灯,端着它走过一排排书架。那灯悬浮在半空中,王藏龙虽然能感觉到自己用手端着它,但这景象仍然使他毛骨悚然。
禁书区在藏经阁的后部。王藏龙小心翼翼地跨过把这些书与其他藏书隔开的绳子,举起符灯照着,读着书名。
然而,他从书名上看不出头绪。那些剥落的、褪了色的烫金笔画,拼出的都是王藏龙无法理解的篆字。有些书根本没有书名。有一本书上沾着一块暗色的印渍,很像血迹,看上去非常可怕。王藏龙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觉得从书里传出了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低语,似乎那些书知道有一个不该待在那里的人待在那里——这也许是他的幻觉,也许不是。
他必须从什么地方入手。他把灯小心地放在地板上,顺着书架底部望过去,想找一本看上去有点意思的书。他突然看见一本黑色和银色相间的大书。书很沉,他费力地把它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让它自己打开来。
书页翻开的一瞬间,一股夹杂着冤魂的黑色雾气猛地从书页间喷涌而出,凄厉的尖啸声划破了寂静——那些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嘶喊,整个禁书区瞬间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王藏龙猛地把它合上,但是那雾气仍在翻涌,尖啸声没有停止,那是一种高亢的、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声调。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灯被撞翻立刻就熄灭了。在惊慌失措中,他听见外面的廊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把那本尖叫的书塞回书架,接着撒腿就跑。
几乎就在门口,他与费师傅擦肩而过,费师傅那双狂怒的浅色眼睛径直透过他的身体望出去。王藏龙从费师傅张开的臂膀下溜过,沿着廊道狂奔,那团黑气产生的尖啸声仍然在他耳畔回荡。
他在一套高高的盔甲前突然刹住脚步。他刚才急于逃离藏经阁,根本没有注意他在往哪儿走。也许是因为四下里太黑了,他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他知道灶房附近有一套盔甲,但是他现在肯定要比灶房高出五层啊。
“院长,您说过的,如果有人夜里到处乱逛,就立刻来向您汇报,刚才有人在藏经阁,在禁书区。”
王藏龙觉得自己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不管他在哪里,费师傅肯定知道一条捷径,因为他那黏糊糊的、发腻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而且令他大为惊恐的是,他听见了石内璞的声音在回答。
“禁书区?那么他们不可能走远,我们一定能抓住他们。”
王藏龙像脚底生了根似的待在原地,费师傅和石内璞从前面的墙角拐过来了。他们看不见他,但这条廊道很窄,如果他们再走近一些,就会撞到他身上——隐身玉符牌并没有使他的实体也消失啊。
他一步步后退,尽量不发出声音。左边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侧身挤了进去,小心翼翼地不把门碰动。谢天谢地,他总算进了房间。他们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了过去。王藏龙靠在墙上,深深地吸气,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刚才真惊险啊,太惊险了。几秒钟后,他才开始留意他借以藏身的这个房间里的情景。
它看上去像是一间废弃不用的静室。许多桌椅堆放在墙边,呈现出大团黑乎乎的影子,另外还有一只倒扣着的废纸篓——但是,在正对着他的那面墙上,却搁着一件似乎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仿佛是有人因为没有地方放,而临时把它搁在这里的。
这是一面非常气派的铜镜,高度直达天花板,镜框是华丽的金色夔龙纹,底下是两只螭虎爪形的脚支撑着。顶部用大篆刻着一圈字,笔画苍劲古朴:
朕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为金人十二,所剩之材命方士铸镜八面,此为照心。
现在,费师傅和石内璞的声音听不见了,王藏龙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他慢慢走近铜镜,想看一眼自己的形象,但镜子里空空如也。他又跨近几步,站到镜子前面。
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才没有失声尖叫起来。他猛地转过身来。心跳得比刚才那团黑气出现时还要疯狂——因为他在镜子里不仅看见了他自己,还看见一大堆人站在他身后。
但是房间里没有人啊。他急促地喘息着,慢慢转身看着镜子。没错,镜子里有他,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同时镜子里还有至少十来个人,站在他的身后。王藏龙扭头朝后看去——还是一个人也没有。难道他们也都隐形了?难道他实际上是在一间有许多隐形人的房间里,而这面镜子的法术就是把他们都照出来,不管隐形的还是没有隐形的?
他又仔细看着镜子。在镜子里,一个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正在对他微笑和招手。他伸出手去,在身后摸索着。如果那女人真的存在,王藏龙应该能碰到她,他们两人在镜子里挨得多么近啊,可是王藏龙触摸到的只有空气——那女人和其他人只存在于镜子里。
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王藏龙想道。接着他又发现她在哭泣,她面带微笑,同时又在哭泣。站在她身边的那个黑头发的高大、消瘦的男人用手搂住她。那男人戴着眼镜,头发乱蓬蓬的,长的跟王藏龙很像。
王藏龙现在离镜子很近很近了,鼻子几乎碰到了镜面。
“爸?”他低声唤道,“妈?”
他们都看着他,亲切地微笑着。王藏龙慢慢地挨个儿打量镜子里其他人的脸,发现他们都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眉梢伤疤,一个小老头儿甚至还有着和王藏龙一模一样的倔强的下巴——王藏龙正在望着他的家人,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王家一家人笑眯眯地朝王藏龙挥手。他如饥似渴地凝视着他们,双手紧紧按在镜面上,就好像他希望能够扑进去和他们待在一起。他内心感到一阵强烈的剧痛,一半是因为喜悦,一半是因为深切的忧伤。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不知道。镜子里的形象始终没有隐去,他看呀看呀,怎么也看不够,直到远处传来一些声音,才使他恢复了理智。他不能待在这里,他必须回去睡觉。他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他娘脸上挪开,低声说道:“我还会再来的。”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你咋不喊我一起呢。”罗小六儿生气地说。
“今晚你就能来,反正我还要去的呀,我想让你看看那面镜子。”
“我想看看你的爹娘。”罗小六儿急切地说。
“我也想看看你的全家,看看罗家的一大家人,你可以把你另外的几个兄弟和所有的亲戚都指给我看。”
“你随时都能看到他们的,”罗小六儿说,“今年暑假到我们家来吧。不过,镜子里或许只能出现死人。唉,真惭愧,我们还没有找到张贵的资料。你吃点酱牛肉啥的吧,你啥都不吃怎么行?”
王藏龙吃不下去。他见到了他的爹娘,而且今晚还要与他们相见。他差不多把张贵忘到了脑后。这件事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谁管那只三头大鸟在看守什么呢?即使石内璞把那东西偷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藏龙最担心的是他找不到那个有镜子的房间。第二天,因为罗小六儿也紧贴着王藏龙一起,藏龙努力把灵力聚集到玉牌上,也仅仅把隐身范围扩展到不到一平米的范围。所以他们走得就慢多了。他们想找到王藏龙从藏经阁出来的那条路线,在昏暗的过道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将近一个时辰。
“我冻死球了,”罗小六儿说,“不然咱别找了,回吧。”
“不行!”王藏龙嘶哑着声音说,“我知道的,一定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他们与一个从对面游荡过来的鬼魂擦肩而过,但没有看见其他人。就在罗小六儿开始哼叫着说他的脚都要冻僵了时,王藏龙看见了那套盔甲。
“是这里——就是这里——没错!”
他们推开门。王藏龙把隐身玉符牌从胸口揭下,飞奔到镜子前面。
他们还在那里。
他的爹娘一看见他,顿时喜形于色。
“看见了吗?”王藏龙小声问。
“我什么也看不见。”
“看呀!看呀——他们都在——有一大堆人呢——”
“我只能看见你。”
“好好看看,过来,站在我这个位置。”
王藏龙让到一边,然而罗小六儿一站到镜子前面,王藏龙就再也看不见他的家人了,只看见罗小六儿穿着旧睡衣站在那里。罗小六儿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看我!”罗小六儿说。
“你能看见你的家人都围在你身边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跟现在不一样——我好像大了一些——我还是级长呢!”
“什么?”
“我——我戴着罗超以前的那种徽章——手里还举着四象聚灵杯和天行蹴鞠杯——我还是蹴鞠队的队长呢!”
罗小六儿好不容易才使自己的目光离开了这副辉煌的景象,兴奋地看着王藏龙。
“你说,这面镜子是不是预示着未来?”
“怎么可能?我家里的人都死了——让我再看看——”
“你已经独自看了一晚上,就让给我一点儿时间吧。”
“你只是捧着蹴鞠杯,这有什么好玩的?我想看看我的爹娘。”
“你别推我——”
外面廊道里突然响起声音,结束了他们的争执。他们没有意识到刚才他们的说话声有多响。
“快!”
罗小六儿刚把隐身符拍在王藏龙身上,思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拐进门来了。罗小六儿和王藏龙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想着同样的念头——隐身玉符对灵宠有作用吗?
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工夫,思思终于转身离去了。
“还是不安全——它可能去找费师傅了,我敢肯定它听见我们的声音了。走吧。”
罗小六儿拉着王藏龙,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早晨,雪还没有融化。
“想下棋吗?”罗小六儿问。
“不想。”
“我们干吗不下去看看海歌呢?”
“不去——你去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藏龙,你在想那面镜子。今晚别再去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而且,这么多次你都是侥幸脱险。费师傅、石内璞和思思正在到处转悠。如果他们看见你怎么办?如果他们撞到你身上怎么办?”
“你说话的口气像贺敏。”
“我不是开玩笑,藏龙,真的别去了。”
可是王藏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镜子前面。罗小六儿是怎么也拦不住他的。
第三个晚上,王藏龙已是轻车熟路。他一路走得飞快,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很响的声音,但他并没有遇到什么人。
啊,他的爹娘又在那里对他微笑了,还有他的一个爷爷在愉快地点头。王藏龙一屁股坐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他要整晚待在这里,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什么也不能阻拦他。什么也不能!除非——
“这么说——你又来了,王藏龙?”
王藏龙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一下子冻成了冰。他朝身后看去。坐在墙边一张桌子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邓力多校长。王藏龙刚才一定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的,他太急着去看镜子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我——我没有看见您,先生。”
“有点意思,好么秧儿的能隐身了,你居然还变得更近视了?”邓力多说。王藏龙看到他脸上带着微笑,不由地松了口气。
“这么说,”邓力多说着,从桌子上滑下来,和王藏龙一起坐到地板上,“你和你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已经发现了这面秦王照心镜的乐趣了吧。”
“我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先生。”
“那没什么,不过我猜想你现在已经知道它的作用了吧?”
“它——哦——使我看到我的家人——”
“还使你的朋友罗小六儿看到自己变成了级长和蹴鞠队长。”
“您怎么知道——”
“我可不是非要隐身符才能隐身的。”邓力多温和地说,“那么,你能不能想一想,这面镜子使我们大家看到了什么呢?”
王藏龙摇了摇头。
“让我解释一下吧。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以把这面镜子当成普通的镜子使用,也就是说,他在镜子里看见的就是他自己的模样。明白点什么了吗?”
王藏龙在思考。然后他慢慢地说:“镜子使我们看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不管我们想要什么——”
“也对,也不对,”邓力多轻轻地说,“它使我们看到的只是我们内心深处最迫切、最强烈的渴望。所以叫照心。你从未见过你的家人,所以就看见他们站在你的周围。罗小六儿一直在他的几个哥哥面前相形见绌,所以他看见自己独自站着,是他们中间最出色的。然而,这面镜子既不能教给我们知识,也不能告诉我们实情。人们在它面前虚度时日,为他们所看见的东西而痴迷,甚至被逼得发疯,因为他们不知道镜子里的一切是否真实,是否可能实现。”
“明天镜子就要搬到一个新的地方了,王藏龙,我请你不要再去找它了。其实它跟白丁眼中的电视机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如果你哪天碰巧看见它,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就是一场电视节目,沉浸于虚幻而忘记现实,对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千万记住。好了,为什么不带上那件奇妙无比的隐身符回去睡觉呢?”
王藏龙站了起来。
“先生——邓校长?我可以问您一句话吗?”
“哦,这句算不算?。”邓力多笑了,“不过,你还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
“您照这面镜子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我?我看见自己拿着一打厚厚的袜子。”
王藏龙睁大了眼睛。
“袜子永远不够穿,隔三差五就少几只”邓力多说,“一到过年,好家伙,人们坚持要送书给我,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多读点书一样~”
王藏龙直到回到床上以后,才突然想到邓力多也许并没有说实话。可是,当他推开枕头上的小灰时,又想:毕竟那么隐私的问题,校长不想说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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