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

三 “定涛”号舰桥·戌时三刻

  蔡瑁的望远镜死死锁定在“镇浪”号上。看着它升起满帆后那触目惊心的倾斜和挣扎,看着甲板上人仰马翻的混乱,看着舰体在风中痛苦呻吟的姿态。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疯子…蠢货!”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愤怒。   “督造!东南风!起风了!”桅杆顶部的瞭望哨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   蔡瑁猛地转身!   东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被无形巨手撕裂!狂风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横扫整个乌林水域!   东风参数(蔡瑁技术直觉估算):   风速:八级以上!阵风过九级!远超楼船设计抗风极限(六级)!   风向:正东南!垂直冲击曹军舰船侧舷(最不利角度)!   浪高:江面瞬间掀起白头浪,浪高迅速突破五尺!且浪涌方向与风向一致,形成叠加冲击!   “呜——呜——呜——!”   “嘎吱!嘎吱!轰隆!”   风魔的尖啸瞬间压过一切!整个水寨如同被投入沸腾的熔炉!   巨浪!如同墨色的山峦,狠狠撞击在“定涛”号厚重的船首!万吨巨舰竟像玩具般被抛起!又重重砸落!冰冷刺骨的江水如同瀑布般冲上甲板!   舰体在风浪的合力撕扯下,发出恐怖到极致的呻吟!那是龙骨在超负荷扭曲!是铁钉在巨大的应力下哀鸣!是被过度加固的帆索节点处,铁箍与木材、绳索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叫!   蔡瑁死死抓住栏杆,身体被抛甩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他透过被水雾模糊的视线,看到锚地内一片末日景象:   数艘靠外侧的楼船,在首轮风浪巨力冲击下,舰体瞬间超过倾覆临界角!如同被无形巨手掀翻的澡盆!巨大的黑影在浪涛中绝望地侧倾、翻滚!船体断裂的爆鸣声、士卒坠江的惨叫声被风浪撕碎!   倾覆的巨舰撞向邻舰!铁索绷断的脆响如同死神的丧钟!被撞击的舰船在惊慌中本能打满舵试图规避!离心力叠加风浪冲击…瞬间突破自身临界点!连锁倾覆开始!   混乱中,有舰长试图降帆求生!但被铁箍和铆钉锁死的帆索系统反应迟滞!笨重的铁箍在狂风巨力下变形!滑轮卡死!绳索在巨大的拉力下绷断!破碎的帆布如同招魂的幡,在狂风中乱舞,反而加剧了舰体的失控!   被蔡瑁下令仅升半帆的舰只,情况稍好,在风浪中剧烈颠簸摇晃,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倾覆的巨舰和崩断的铁索,如同水下的死亡陷阱,不断将它们拖向毁灭的漩涡!   冰冷的数据在蔡瑁脑中疯狂闪回、印证:吃水线、重心高度、稳性储备、倾覆角、风压、浪涌力…所有冰冷的参数,在此刻都化作了最狂暴的物理现实,无情地碾碎着一切!他的技术直觉,从未如此刻般清晰,也从未如此刻般绝望!   代价的洪流终于冲垮了堤坝。他呕心沥血督造的“无敌舰队”,他被迫加固的“安全”枷锁,在真正的自然伟力和精密埋藏的缺陷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蔡瑁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狂风撕扯着他的大氅和须发,冰冷的浪沫抽打着他的脸。他望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参与铸造的、烈焰与倾覆交织的炼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末日的预感,成了残酷的现实。技术官僚的计量簿,在东风与烈焰中,燃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