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如同天上繁繁点点的星光,铸成了地上的流火银河。 在卡斯帕·拉斯穆森、登盖尔·佛克伦斯、阿奇博尔德和高尔顿·格雷瑞沃等人的簇拥下,莱恩踏入了夜鸦城堡。 虽然索妮娅不知用什么手段跑了,但夜鸦城毕竟实实在在的落入了莱恩之手,欧内斯特伯爵的死讯也被他当面揭开,这些利维坦封臣根本不存在第二个选择,只能跟着莱恩走到底。 利维坦骑士们架起剑廊,高呼杰里柯家族的族语“漫宿无墙”,少年意气风发的在万众瞩目下迈步,向着伯爵的宝座前进。 剑廊尽头是卡斯帕·拉斯穆森和登盖尔·佛克伦斯两位身份最高的领主,玛纳斯男爵因为伯爵死讯的打击,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伯爵大人!” 擅长审时度势的卡斯帕在莱恩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第一个喊出“伯爵大人”的称呼。 他对面的登盖尔脑子慢了一拍,还在犹豫着,看到身边的骑士都跪下去高呼“伯爵大人”了,这才跟着跪下,赶紧了念了一句“伯爵大人”。 这样的场面,让莱恩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一段不长的路,他刻意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是要细细品尝其中的滋味。 看着跪成两排的利维坦封臣们,莱恩志得意满,高举佩剑,疾声大呼: “我的父亲欧内斯特伯爵,被歹毒的叛徒害死了! 毫无疑问,这是可耻的谋杀,犯下这罪行的凶手,我决不会原谅他们,杰里柯家族决不会原谅他们!使徒彼列在上,杰里柯家族的历代先祖英灵在上,我必会亲手偿还这份仇恨! 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这些凶手是谁。没错,你们也应当想到了,今天在城门前千方百计阻拦我们,构陷于我的那个人,欧内斯特伯爵的女儿索妮娅·杰里柯,她就是杀害伯爵大人的凶手,这个卑劣且丑恶的女人,弑杀了她的亲生父亲!而在背后策划了这一阴谋的,就是我那个哥哥,斯温·杰里柯! 这样的恶行绝不能容忍!哪怕是先伯爵的女儿,哪怕是我的亲哥哥,我也断不允许这些玷污了杰里柯之名的人逍遥法外,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即刻讨伐这两个叛徒,进兵宴湾地,夺回我们的土地,夺回我们的名誉! 杰里柯的忠心家臣们,英勇无畏的利维坦人们啊!我们的荣耀,是一代又一代先祖,披荆斩棘,用额头的汗水和笔挺的脊梁挣来的,我的祖父温斯顿伯爵让全帝国知道,利维坦人绝不能轻辱,我的父亲欧内斯特伯爵更是告诉那些傲慢的霍里尔人,我们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力量! 我会继承先祖们的意愿,肩负起杰里柯家族伟大的使命,让世人看看,这头名为利维坦的怪兽怒吼起来,会有多么的可怕!凡是月乌鸦鸣啼之处,皆当是杰里柯家族的领土!” 莱恩的第一次演讲,就表现出了极大的野心,纵使阿奇博尔德和登盖尔等人没有经历过温斯顿伯爵的光辉时代,也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莱恩和欧内斯特伯爵有很大不同,这个年轻的杰里柯锋芒毕露,侵略性非常强,就好似一团炽热到要爆炸的火焰,不制造出点惊天动地的动静来,他可决不会甘心。 经历过死灵塔战役的登盖尔对莱恩不太放心,这个少年会不会像死灵塔战役时那样,志大才疏,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更重要的是,莱恩的话语中明确把索妮娅和斯温宣布为杰里柯家族的叛徒。 且不说欧内斯特伯爵到底是怎么死的,莱恩这时的表态多少显得有些冷血,连一丝一毫的亲情都没有。而且,现在可不是内战的时候,原本整个杰里柯家族都抗在欧内斯特伯爵肩上,正是因为这位巨人的村庄,杰里柯家族才能不断扩张,北压洛德布罗克和厄普兰兹,南抗特拉维耶与宣道会。现在这位巨人倒下了,巨熊和狐狸必然对虚弱的月乌鸦虎视眈眈,内部再分裂内战,这怎么看都像是要灭亡的征召。 登盖尔这样稳重的家臣不认可莱恩的表态和主张,可在眼下的场合,他却根本没办法把自己心里的担忧说出口——所有人都在高呼“莱恩伯爵”,就连卡斯帕·拉斯穆森这个家伙,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挥着佩剑喊得更外起劲,简直是火上浇油。 再加上玛纳斯男爵因为欧内斯特伯爵去世的消息深受打击,无法理事,整个夜鸦城全然无人能制衡莱恩。登盖尔只能在心里无可奈何的叹气。 他一个小小的利维坦封臣,能做什么呢? 在万众瞩目之下,莱恩高高昂着头,登上了原本归欧内斯特伯爵一家居住的东塔。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原本,利维坦伯爵的继承仪式应当由学院的教授来加冕。苏克森魔法学院既是巫师们的最高殿堂,同时也是彼列派的宗教圣地,教授们就相当于是彼列派的神职者。 然而,目前苏克森魔法学院遭到戴克瑞姆集会袭击,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外界的人完全不清楚,因而莱恩虽然目前自称为利维坦伯爵,但尚且没有完成法定程序,理论上,他还不能算是杰里柯家主,利维坦伯爵。 不过谁都知道,现在这个情况有没有这些法定程序并不重要,经历了上百年的泰拉莫斯领侵攻战,然后是斯特拉顿和马格努斯这两位杰里柯家族的重要人物先后离世,罗伯特发动的维廷叛乱,再到现在的欧内斯特伯爵之死,这一年杰里柯家族发生了太多变故,整个帝国也都在战火中燃烧,现在根本就已然是乱世了。 既然是乱世,看的自然是各自的实力,那些虚衔就无关紧要了。 当然,莱恩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还是要派人去苏克森知会学院一声。 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有一个不得不去见的人要去见。 他登上东塔,却没有去欧内斯特伯爵的办公室,也没有去接手夜鸦城最重要的禁地藏书室,而是顺着空中游廊,来到了许久不曾踏足的西塔。 这是马格努斯一家居住生活的地方,他的亲生母亲卡洛塔妇孺,现在就住在这里。 这位来自谷地领帕维尔家族的贵族夫人,阿玛丽女公爵的亲妹妹,和欧内斯特的妻子简妇孺几乎是两个极端。简是完全自我的女性,父权也好,婚姻也好,君主也好,全都束缚不了她,她的意志便是要自由自在的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其他一切都不准强加给她,在这个时代离经叛道之极。 而卡洛塔夫人确实最典型的女贵族,温柔、顺服,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主张,嫁到偏远的利维坦岛之后,自小生活在花园河谷的卡洛塔从没有过任何抱怨,安心做好妻子和母亲的角色,照顾丈夫,抚养孩子,除此之外只有最无害的兴趣,养花、饮茶、读书,明明活在黑巫师家族内,她却过于平常了。 但现在,这份平常的生活还是被打破,时代的剧变终究是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她的儿子莱恩成为了新的伯爵,而且马上就要着手去和她的另一个儿子斯温打仗,她生下的两个孩子正要自相残杀,不论谁胜谁负,她都将失去一个骨肉。 平心而论,卡洛塔对斯温和莱恩一视同仁,从没有任何偏爱过旗帜任何一个。哪怕斯温性格阴沉,很少把心理事对她这个母亲讲,哪怕莱恩过继给了欧内斯特,几乎不来拜会她这个母亲,她都是毫无保留的爱着这两个孩子。 现在的局面,让这个平凡的女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一生的安排中,就从没有预设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来到卡洛塔夫人的房间时,门口的侍女大概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到莱恩便小心翼翼低下头去。 “去和母亲说,我过来了。” “是。”侍女低眉顺眼的前去禀告,不一会儿便带了话来,把莱恩请进去。 走进房间,莱恩第一眼就瞧见,挂满油画、摆齐花卉的谷地风格卧室中,卡洛塔夫人坐在一张摇椅上,恬静的织着毛衣。 莱恩盯着刚织好衣领和两只袖子的衣服,默然看了好一会儿。 “您这是织给谁的?” 卡洛塔妇孺没抬头,心思都在一针一线上。 “你父亲不在了,我还能织给谁?” 这话却没打消莱恩的疑心,在关系到哥哥斯温的事情上,他总是格外警惕。 “伯爵大人不幸离世,我继位伯爵,时局动荡,继位的仪式可以简单些,但不能没有,否则要叫人小瞧了我们杰里柯家族。家里的长辈老人基本都不在了,我身边现在就只有您了,母亲。” 卡洛塔夫人笑笑,还是没抬头。 “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现在也长大了,怎么能还依赖着母亲呢?你要有烦心的事,到我这儿来说说,我愿意听,可正经的事情我是帮不上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呀,也就只适合在这里织织毛衣,养养花草,还能干什么呢?” 卡洛塔夫人只说织衣养花,连看书读诗的事情都不讲了,莱恩留意到了母亲的小心,便不再多说什么。 “这几天城里的士兵进出可能比较多,也许会打搅到了您,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便来和我说。” “我哪儿有什么不满意的,从谷地领到利维坦岛都二十多年了,先伯爵在的时候就这样,我早习惯了。” 卡洛塔妇孺停下针线,总算抬起了头。 “冬天快到了,今年好像会很冷的样子。我出生在温暖怡人的花园河谷,这么多年都不习惯贝加尔的寒风,你也要小心,别逞强吹风,着凉感冒了。” 母亲殷切的关心着儿子,可儿子却低下了头。 今年的利维坦领的冬天一定会很冷,这一点连卡洛塔夫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