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尺高的彼列雕像前,一位年迈半精灵微微叹着气,脸上稍稍露出些许缅怀的色彩。他脸上眼睛的位置,仿佛是被橡皮擦抹除了一般,完全没有眼睛存在的痕迹,只有皱巴巴的皮肤覆盖原本眼睛应该在的地方。 “虽然遭受了那样的苦难,但斯温·杰里柯爵士仍旧成长为了一位优秀的绅士,您应该感到欣慰,戈尔比恩院长,这都是学院优良教育的功劳。” 同年迈的半精灵院长戈尔比恩一样,脸上失去了一部分器官的曼弗雷德·施耐德满脸诡异微笑,高大的身躯挤在狭小房间的阴影里,目光时不时掠过房间中唯一的陈设。 “您是在挖苦我吗,施耐德先生?历代杰里柯的伯爵都是从这座学院毕业的,但能够接受使徒彼列理念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样的学院教育还称得上优秀吗?” “这个嘛,就要看优秀的标准是什么了。” “是啊,对每个人来说,优秀的标准都不一样。”戈尔比恩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罗森·霍恩海姆眼中优秀的标准是权力,加西亚·梅里诺眼中的优秀是名声和财富,马提亚斯·温特眼中的优秀是荣耀,门多·布鲁赫眼中的优秀是愉快与欢乐,而已故的克里斯蒂安妮·皮特莱特眼中的优秀则是秩序和纪律。每个人的目的和想法都不一样,原本作为学院的院长我的责任就是把观念、想法不同的教授们团结起来,共同为学院培养出更多品行和魔法都优秀的学生。然而,我抛弃先知女神、改信使徒彼列的行为终究是招来了恶果报应,哪怕活过了漫长的岁月,到了晚年还是难以抵抗魔力的腐蚀,甚至不敢让别人看见我这副样子。如果是年轻的时候,我或许能有更好的办法解决眼下的事态吧。” “在我看来恐怕未必,如果您的身体仍旧健康,威望足够折服教授们,那么面对的困难也会更严峻才对。就好比房顶塌下来了,不总是个子最高的人被砸到吗?” 曼弗雷德并不体谅老人时日无多的凄凉心情,冷言冷语的尖酸嘲讽着。 “你说的也有道理,到了快死的时刻,反而有些羡慕你,即使再过一个纪元,你大概也不会衰老吧,纵然是长寿的精灵,也不能和你这种不老不死的家伙相比啊。” 戈尔比恩院长又把脸孔转向使徒彼列的雕像,虔诚扫去了面容上的哀戚。 “你在杰里柯家族蛰伏了将近一个纪元之久,突然之间背叛了自己的主人,害死了欧内斯特伯爵,然后又搅动局势,让莱恩当上伯爵,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上翘的嘴角露出了狡诈的尖牙。 “我可不能接受这样的污蔑,欧内斯特伯爵分明是死于克里斯蒂安妮·皮特莱特的魔法,就算追究根源,也只能说是欧内斯特伯爵对魔法的贪欲导致了他如今的结局,怎么能够把谋杀的罪名强加在我身上呢?” “即使如此狡辩,但他的死是你乐于见到的这一点,你总不能否认吧?” “这倒是。”曼弗雷德咧嘴笑着,宽大的手掌摩挲着光秃秃的后脑勺,“不过,我并不打算背叛杰里柯家族,只有在杰里柯家族的庇护下,我才能避开弗拉德·阿尔卡多·诺斯费拉图阁下的追杀。” “但欧内斯特统治下的杰里柯家族不符合你的利益,是吗?” “可以这么说,我确实更希望看到莱恩统治下的杰里柯家族,看到这孩子,就仿佛看到了已故的温斯顿伯爵一样,感觉光荣的日子又回来了!” 戈尔比恩院长背对着曼弗雷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这个人,为了手段不择目的。 “你说了这么多,现在如你所愿莱恩·杰里柯成为了伯爵,统治着利维坦岛,很快就会和他的亲哥哥斯温产生冲突。而你呢?是打算在场外静静欣赏,还是像以往一样,亲自登上舞台? ”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我甚至都不敢来见您,说不定苏克森学院为了讨好新伯爵,就会把我这颗脑袋当作送给新伯爵的祝贺礼物。不过,眼下却不一样了,杰里柯家族遇到的危机……呵,没了欧内斯特这个最强巫师,他们现在需要我的程度远超过想杀死我的程度。” 戈尔比恩院长沉默了下来,这一点他确实无法反驳,杰里柯家族同时要对抗北方的洛德布罗克、厄普兰兹和南方的特拉维耶、宣道会,只要斯温与莱恩还有理智,就不应该将曼弗雷德·施耐德这臭名昭著且实力强大的黑巫师拒之门外。 “您真是个可怕的家伙,我甚至怀疑你是虚妄无常者在秩序世界的化身,这等反复无常的行径,几乎就是混沌本身了。” “混沌吗?我可不敢当”曼弗雷德低声笑着,也不知是谦虚还是得意,“我的行为就是我的目的,我就是那种看着世界陷入火海会感到无比愉悦的人,如此漫长的生命,如果去追求什么目的不是太无聊了吗?享受每一天的快乐,不断寻找新的快乐,我才能在这个无聊的世界继续活下去。” 干巴巴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有那么一霎那戈尔比恩院长真的动了杀心,曼弗雷德的危险程度让他感到由衷的恐惧,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在自己死去解决这个疯子。 “或许,我应该杀了你。” “得了吧,你根本没有那个本事,如果是几十年前,你要杀我还有可能,但那样的话我根本就不会来见你了。” 曼弗雷德站在戈尔比恩院长的背后,如同是阴影中的怪物,一点一滴地侵蚀着戈尔比恩院长的影子。 “而且,还有一个让你不能杀我的理由……”曼弗雷德露出狰狞的笑容,准备一口吞下最后的美味,“你难道不想知道关于‘至圣’的消息吗?” 这一回,戈尔比恩院长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曼弗雷德。 “说说看吧。” 曼弗雷德嘴角咧得更开,好似得胜一般尽情张扬着自己的嚣张。 “戴克瑞姆集会得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预言。应该说是切断不了的联系吗,即使你们再怎么否定戴克瑞姆集会这个组织,可他们却总是在某些地方展现出和苏克森学院的血缘……” “说那个预言。” 戈尔比恩院长语气冰冷地打断了曼弗雷德挑衅的话语,而曼弗雷德也不以为意地将预言念了出来: “黯淡的福光坠落,乌鸦座的黑光覆盖大地,巫王加冕,旧日的至圣终于归来。” 福光、乌鸦座、巫王、至圣…… 戈尔比恩院长细细咀嚼着这则寓言,揣测着预言中的涵义。 忽然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仰天长叹一声:“神明的争斗,我们这些凡人真是如同棋子一般,如果我早几十年知道这则预言就好了……”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 “不过,就像你说的,如果是几十年前,我根本没有机会得知这么要紧的消息……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凡人的努力,在神明眼中就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我倒不这么觉得。”曼弗雷德忽然正色,难得的严肃起来,“所谓勇气,就是人类不屈服于命运的意志,不敢探索,不敢面对,不敢抗争,一切都乖乖听命于神明,那样根本不配称为生命,不过是玩偶罢了。” 很难想象,这样的话语居然出自一个吸血鬼,出自一个怪物之口。戈尔比恩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的话我赞同,但不能认可。你是活了上千年的吸血鬼,活着是为了存在的意义,我也活了上千年,但和你不同,你看到的是人类活着的意义,我看到的则是人类如何活着。对大多数人而言,存在便是意义,为了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随波逐流,逆来顺受,于他们而言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至于你所说的那些,运气也好,抗争也好,对他们而言都太过奢侈了。” 曼弗雷德没有回应,或许是不屑于和戈尔比恩院长在这件事情上争论,他严肃的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到底是老了,如果不是我老了,戴克瑞姆集会的那些家伙也不敢来袭击苏克森……我庇护了这所学院一千年,今后学院何去何从,只能看年轻人的了……” 曼弗雷德皱起眉头,宽大的手掌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思索着戈尔比恩院长的话。 “你打算怎么做?” “让教授们去决定学院的命运吧,只可惜克里斯蒂安妮不在了,如果她还活着……呵呵,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克里斯蒂安妮也老了,老得不像样了,所以才会拼着命去刺杀欧内斯特。门多·布鲁赫、加西亚·梅丽诺这些人也老了,年轻的教授也就马提亚斯·温特、罗森·霍恩海姆这些人,学院今后会这么样,我不知道,只能期待他们了……” 老人好似是立遗嘱一般的自言自语着,可听着他这些话语的,却是一个和学院死敌戴克瑞姆集会联手,最擅长搬弄阴谋诡计的怪物。 戈尔比恩院长内心的想法此时无人知晓,他微微弹动手指,魔力震荡起来,在小小的密室中不住回旋,慢慢形成了一道魔力漩涡。 “姑且,收拾一下戴克瑞姆集会吧。” 魔力漩涡突破密室,直冲天穹,苏克森魔法学院内抵抗的师生,学院外围困的戴克瑞姆集会邪教徒,齐齐抬头望向这恐怖的魔力漩涡。 艾丝莫迪雅·伽太侬摘下兜帽,仰头望着翠蓝的天空。 “苏克森魔法学院的院长,原来真的存在……” 她身后的青铜大钟嗡嗡作响,仿佛是在畏惧天上的魔力漩涡。 “连七宝具都在颤抖畏惧……这个院长居然真的这么可怕!那他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出手?” 来不及多想,眼看着天上的魔力漩涡就要砸下来了,她立刻收起青铜大钟,顾不上给部下下令撤退,自己便先打开传送门,率先逃跑了。 而被抛下的戴克瑞姆集会邪教徒,茫然看着魔力漩涡离自己越来越近,再看看周围,似乎连逃跑的路都没有了,目之所及,无不在这可怕的魔力漩涡笼罩之下。 戴克瑞姆集会的邪教徒们绝望等死,戈尔比恩院长出手,轻松便解决了学院的危机们。 被围困在学院中的学生们忍不住高声欢呼,他们不知道院长的名字,只能不断高呼着“院长”,赞颂这位厉害的老师。 但是教授们却无不神情凝重,他们都隐隐看出来了,这一回院长出手威力如此强大,一击便击溃了戴克瑞姆集会的邪教徒,但这大概也是院长最后一次出手了。 巫师,力量越大,代价越大,无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