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巫师之谜

第76章 鸦主之死

  窗外闪电划过,夜空展露出了短暂的狰狞面目,随即又被风雨掩盖。   利维坦岛又开始下雨了。   阿奇博尔德听着雷声,心中莫名焦虑起来,脚下的步子没了节奏,走着走着竟被地毯绊到,险些摔了个跟头。   “你就连走路都走不好了吗,阿奇博尔德?”   熟悉的声音让阿奇博尔德愕然抬头,一身湿淋淋黑袍的皮特莱特教授出现在他面前,又一道闪电掠过的瞬间,正好让他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   阿奇博尔德也是苏克森魔法学院毕业的巫师,虽然为杰里柯家族效力了近二十年,但他可一点没忘记这位恩师的容貌   “皮特莱特教授?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和雷雨一起到来,今晚的利维坦城真是让人失望。”   老教授一如既往毫不客气地批评着,大步朝着阿奇博尔德走来,每一次迈步都会带起一串水珠,而阿奇博尔德竟被这位浑身淋湿的老太太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您为什么到利维坦城来?不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马上让人为您准备温暖的房间和干净的衣服……”   阿奇博尔德混乱的思绪刚恢复正常一些,皮特莱特教授就已经逼近到了他面前,面对比自己矮上好一截的老太太,他竟然有些惊慌失措。   “我现在要见欧内斯特。”   她压根没理会什么温暖房间和干净衣服,以往日那种对待学生的语气向阿奇博尔德提出了要求。   这个要求让阿奇博尔德非常的惊讶,与立下彼列三誓的罗伯特、斯温不同,欧内斯特同他父亲温斯顿一样,拒绝立下誓言,是所谓的被警惕者,彻彻底底的黑巫师,从毕业后二十多年没有踏足过学院一步,而皮特莱特教授也一直拒绝再见到这个昔日的优秀学生,以至于之前欧内斯特向苏克森学院请求援助的时候,只能让斯特拉顿担任使者,而欧内斯特自己无法亲身前去。   现在皮特莱特教授不仅来到了利维坦城,还主动要求与欧内斯特见面,这让阿奇博尔德很是疑惑皮特莱特教授此行的目的。   不过,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阿奇博尔德没办法拒绝皮特莱特教授的要求,不仅仅是因为他与教授的师生关系,更因为皮特莱特教授的身份和地位——从苏克森魔法学院不仅是魔法的殿堂,更是彼列派信仰的圣地,某种程度上就类似于彼列派的教会,信仰彼列派的伯爵理当聆听他们的话语,尽管学院很少会向利维坦的统治者提出请求。   因此阿奇博尔德立刻答应下来,亲自找到索妮娅,请她代为向欧内斯特通报皮特莱特教授的到访和会面请求。   很快,索妮娅带回了消息,欧内斯特同意了皮特莱特教授的见面请求。   当年过六旬的老教授走进欧内斯特书房的时候,恰在这时,城堡外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站在门外的索妮娅看着“砰”一声合上的房门,心中莫名产生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好久不见了,教授。”   见到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的皮特莱特教授,欧内斯特主动从座椅上站起来,微微躬身,以学生的身份向曾经的老师表达敬意。   “能够再见到您,我很高兴,也非常荣幸。”   皮特莱特教授大踏步走向欧内斯特,每走一步,她的鞋子都在房间内的地毯上留下一个水渍脚印。   “外面的暴风雨那么猛烈,你身后的屏风遮得住风雨吗?”   “雨滴落不进来。”欧内斯特微微眯起眼睛,“这里是我的城堡,没有我的允许,一滴雨水也进不来。”   他弹动手指,魔力便将整间书房都锁了起来,哪怕窗户大开,一缕微风也吹不进来。   老教授已经发白的眉毛团了起来,扫了一眼欧内斯特残缺的手指,严厉的神情变得更加不满。   “你就是这样滥用魔法的吗?”   皮特莱特教授的教训让欧内斯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在苏克森上学的时候,教授的语气与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已不是当年的巫师学徒,而是堂堂的利维坦伯爵,当今最强的人类巫师了。   他重新坐回到座椅上,语气少了几分客气:“我并没有立下誓言,您可以说我是黑巫师,然而您已经没有教训我的权力了。”   皮特莱特教授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和欧内斯特面对面坐着。   “你拒绝追随使徒彼列的道路,那么你的信仰又是什么,杰里柯家族的信仰又是什么?”皮特莱特教授不改自己的语气,依旧那么的咄咄逼人,“‘漫宿无墙’?”   欧内斯特的手掌摩挲了一下座椅的扶手。   “这是我们家族的信条,我也一直坚守着,但是……”   “你坚守这一信条的同时还豢养着那只怪物?”皮特莱特教授厉声打断了欧内斯特的话语。“曼弗雷德·施耐德,米尔查·科努斯的孽徒,学院以为他也死在了列王纪晚期的那场动乱中,没想到居然一直躲在乌鸦的羽翼庇护下,就躲在学院的眼皮底下!杰里柯,你们还真是不让人失望啊!”   欧内斯特看着皮特莱特教授的怒容,僵硬的脸孔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还有斯特拉顿,你以为他的死能瞒过我?曼兰城堡的那些人,包括艾尔顿·杰里柯,都被你用魔法扭曲了记忆,呵,或许你觉得自己的诡术系魔法无人能及,但别忘了,这一系魔法的理论是谁教给你的!”   这时候,皮特莱特教授头上的每一根白发似乎都散发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随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无风曳动着。   “现在这个房间里,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被腐蚀者的气息。”   狂暴的风吹得屏风不住晃动,一滴雨珠落在屏风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欧内斯特把两只手都放到了桌面上。   “没错,我的身体早就被魔力腐蚀得千疮百孔,但我的心仍旧坚守着秩序的信念,到现在为止,我统治下的利维坦岛有变成第四次混沌入侵时那种堕落腐败的局面吗?不,我的家族始终在抗击混沌势力的最前线,杰里柯和学院的立场从来都是一致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是背靠背的盟友。教授,您应该明白这一点,不要因为您的道德洁癖,破坏了两方之间的关系。”   列王纪147年,苏克森魔法学院中以戴克瑞姆为首的一批巫师在无节制的魔法研究中被混沌腐蚀,帮助混沌大军打开了裂隙,使得混沌恶魔们可以绕过重兵防守的卡格拉克山脉防线,轻松攻入北加尔腹地,引发了第四次混沌入侵。欧内斯特特意提起这件历史往事,显然是故意呛皮特莱特教授的话。   而皮特莱特教授也确实有些被欧内斯特激怒了,她紧握了一下拳头,然后又迅速的松开。   “也就是说,你承认包庇了曼弗雷德·施耐德那个怪物,还谋杀了自己的亲叔叔斯特拉顿。”   欧内斯特和皮特莱特教授对视了数秒。   “对您,我不说谎,没错,我做了这些事。”   “学院不会再支持你了!即使宣道会随着讨伐杰里柯家族的联军攻入利维坦,我们宁可独自保卫彼列派的信仰,也绝不会再与一个被腐蚀者站在一起。”   “我是在守护彼列派的信仰,从来没有和混沌同流合污!”欧内斯特提高了音量,发泄起了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根本不懂得我为了这一最崇高的目的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我会变成这副模样,难道不正是因为我对使徒最虔诚的信仰吗?我不像你们只会拘泥于无谓的传统,如果使徒彼列也和你们这些顽固的学院教授一样,根本不会有什么彼列派,巫师们早在第一次猎巫运动中就被宣道会猎杀完了!是使徒彼列打破了传统,打破了规矩,为巫师们发声,为巫师们提供保护,为了正义他甚至心甘情愿放弃登圣的机会,走上了宣道会的火刑架!”   欧内斯特猛地站起来,那扇狂风暴雨前纹丝不动的屏风,此刻却在欧内斯特剧烈波动的魔力下颤抖着闭合起来。   “彼列派传承了两千多年,为什么信仰始终无法传播出北加尔,甚至到了今天就只能困守在这小小的利维坦岛上?您还不明白吗,尊敬的克里斯蒂安妮·皮特莱特教授!正是你们的顽固和保守导致了今天的局面,而现在巫师们需要一个打破这个局面的人,我将把彼列派的信仰传播向整个帝国,我将会扶立一位彼列派信仰的皇帝,乃至一个彼列派出身的教宗,从此之后不会再有宣道会对巫师的猎杀,不会再有愚民对巫师的误解。为了做到这一点,我愿意付出牺牲,就像使徒彼列承认魔法力量一样,来自于混沌诸神的魔法是必不可少的……”   皮特莱特教授严肃的看着欧内斯特,在这个中年人身上,她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那个青涩学生的模样,反倒找到了些许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疯了。”   “随您怎么说吧,彼列派的圣战已经就要打响,我会夺得最终的胜利,任何人,特拉维耶也好,洛德布罗克和厄普兰兹也好,宣道会也好,都不能阻挡我的的脚步!请您见证吧,见证我是对的,见证您的错误,见证我成就父亲原本可以实现但却因伊凡二世卑劣无耻的背叛而遗恨终生的伟业!如果到了那时您还不想承认自己错误的话……那也无所谓了,到了那时偏远的苏克森学院将不再是巫师们的魔法圣地,我要在帝都德维德斯、在圣城提勃列斯建立新的魔法学院,建立新的魔法中心!”   欧内斯特转过身,对着窗户抬起了手掌。   天空仿佛被劈开了,猛烈的暴风雨都不得不为欧内斯特的魔法让道,漆黑的海水忽然散发出紫红色的光芒,在一圈圈的反复收缩和膨胀后,比利维坦城还要庞大的传送门从海中升起,士兵们只要从城墙上踏出一步,就可以直接走入传送门中。   一时间,城堡的守军也好,阿奇博尔德麾下的巫师团也好,都露出了瞠目结舌的夸张表情,不禁伸长脖子去看这前所未有的异象。   能够使用传送魔法召唤出如此庞大的传送门本身就很让人感到惊讶了,而且皮特莱特教授没有听见欧内斯特吟诵咒语,她心中也不禁惊惧,欧内斯特现在的魔法水平究竟到达了怎样的地步。   “有这样的传送魔法,我的军队随时可以出现在敌人背后的任何位置,他们所有的要害和软肋都暴露在我面前,就像是失去了甲壳保护的牡蛎。”欧内斯特背对着皮特莱特教授,兀自欣赏自己召唤出来的传送门,“不论那些愚凡家族的联军有多少人,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都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不断使用这种级别的传送魔法,你身上的魔力腐蚀只会越来越严重,在打败特拉维耶之前,你自己就会先堕落成混沌恶魔。”   “不,我不会。”欧内斯特的语气非常有信心,倒映着巨大传送门的眼睛里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即使是欲孽初生者,也不能腐化我的意志。”   皮特莱特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她对欧内斯特已经彻底失望,这位杰里柯伯爵完全的继承了杰里柯家族的一贯传统,对魔法的疯狂痴迷让他必然会走上温斯顿的老路。   “您如果现在想刺杀我的话。”欧内斯特依旧背对着皮特莱特教授,没有回头的意思,但却好像看清了皮特莱特教授的所有动作和心思,“尽管动手吧,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九魔法的高位巫师了,然而二十年后您依然只会那九个魔法。我对您的魔法了如指掌,而您知道这二十多年中我掌握了哪些新的魔法吗?”   “看来你很有信心,认为我绝对不是你的对手,是吗?”皮特莱特教授也站起身来,平静的与欧内斯特对视着。   欧内斯特转过身来俯视着自己曾经的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尊敬您,您是我和马格努斯的老师,是斯温的老师,还是莱恩的老师,您是杰里柯家族永远尊敬的人。我希望您能够认清形势,不要让我做会使家人们伤心的事。”   皮特莱特教授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刻,她似乎终于放下了作为教师的威严,展露出了一个六十多岁老太太的疲态。   “可是啊,欧内斯特,你早已偏离了杰里柯家族的道理,和你父亲温斯顿一样,你们都忘了,‘漫宿无墙’,这句训言到底在告诫杰里柯们什么道理了。”   “请容我提醒您,皮特莱特教授,”欧内斯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您并不是一位杰里柯。”   欧内斯特刚说完这句话,忽然感觉到心脏一阵剧烈的悸痛,仿佛麻痹了一样。   他对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在他的人生中鲜有使用这魔法的机会,在之前的白流滩战役,他本有机会用这个魔法直接咒杀宣道会的首席朱力亚诺大主教,可即使是那样的良机,他也没舍得暴露这个杰里柯家族隐藏最深的杀手锏。   “欧内斯特,你以为我是九魔法巫师,不,我早已经是十魔法巫师了。”   “‘杰里柯的命运’……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个魔法”   欧内斯特没想到皮特莱特教授居然会这个杰里柯家族的独有魔法,一直以来“杰里柯的命运”这一魔法的密契仪式都由杰里柯家族非常隐秘的保存着,外界的人甚至不知道这个绝密级魔法的存在。而其咒文,正是杰里柯家族的族语——“漫宿无墙”。   皮特莱特教授在说话间不知不觉就使出了这个绝密级魔法,连欧内斯特都没有察觉。这道魔法的效果非常简单,就是杀死一个人。只要施法者选定了目标释放这道魔法,那么对方就必死无疑,而且这个过程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一旦施咒就必死无疑,完全不可预防、不可逆转。中了这一魔法的欧内斯特绝对逃避不了在几分钟内死亡的命运,即便是上主神降,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不过相应的,释放这道魔法的代价也非常沉重,皮特莱特教授的年纪已经太大了,使用了这一道绝密级魔法后,苍苍点点的白发马上蔓延开来,满头银发的老教授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脸上骤增的皱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一般。   她的生命也因为这个魔法的负担走到了尽头,但她并没有感到难过或是遗憾这样的负面情绪。   “这个啊,是温斯顿教我的。”   欧内斯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父亲终生的遗憾、唾手可得的伟业、家族的未来命运,这些原本已经触摸到的东西忽然就变成了泡影,从欧内斯特手中消逝了。   不甘、愤怒,欧内斯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卸下了坚持了四十多年的理智,被混乱的情绪支配,发泄似的握紧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一只巨大的鸦爪冲破地板抓住了颓然坐在椅子上的皮特莱特教授,利刃般的爪子刺穿了教授的身体。   皮特莱特教授布满皱纹的嘴角淌下鲜血,她没有呼痛,脸上也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轻松的微笑着,从容合上了眼睛。   意识已经模糊的欧内斯特失神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皮特莱特教授发自内心的笑容。   最后的意识中,以往的种种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英雄一世的父亲、魔法天赋差得让自己心疼的弟弟、苏克森学院中面目已经模糊的老师和同学们、只记得她好胜性格的妻子、一直陪伴身边但自己几乎没对他们笑过的儿女……   这一生,他的遗憾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