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温知道自家豢养的那头吸血鬼肯定很危险,肯定有不小的来头,但他从没想到过,曼弗雷德这个平常总是奴颜婢色、卑躬屈膝的家伙,居然会如此的危险! 他不禁怀疑,家族为什么要养这么一头危险的怪物?曼弗雷德连将自己养育长大、教导魔法的老师都可以背叛杀害,怎能确保他不会背叛杰里柯家族呢?历代的伯爵们再强大,也只是站在了人类巫师的顶点,和那些活了上千年的吸血鬼相比,他们的生命实在太短暂。即便是再稳固的契约,在上千年的岁月里,那些拥有漫长生命的怪物总能找到破绽,暗中等待机会,然后如毒蛇一般骤然暴起,反噬主人。 得知了曼弗雷德的来历,斯温开始有些理解皮特莱特教授为什么会这么警惕欧内斯特伯爵了。或许她警惕的不是欧内斯特·杰里柯,而是坐在伯爵位子的那个人,那个把杰里柯血脉中对魔法的痴迷推到了巅峰的位子,不论谁坐上去,都会被之影响,杰里柯历代伯爵的意志,也随着伯爵之位一代代传承了下来。 “听我说了这些,能明白我为什么希望你能成为伯爵了吗?” 斯温深吸一口气,十月的宴湾地还不算太冷,可一阵轻轻夜风吹在斯温身上,竟让他不由打起了寒颤。 “您希望中断杰里柯血脉中的疯狂,斩断曼弗雷德这些错误的传承?” “没错,我就知道你会明白。” 皮特莱特教授点点头,严厉的目光忽然透露出些许的柔和来。 “我相信你能完成,不论你答不答应我,你一定会做到的。” 斯温苦笑起来。 “您这么说,好像我必须得答应我一样。” “你没有选择。” 皮特莱特教授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斯温的头。斯温微微怔住,皮特莱特教授是个女人,又已经老了,要摸到斯温的脑袋得踮起脚来,她这动作,就好像是老祖母在抚摸孙子一样。 斯温的祖母去世得早,在斯温记忆里基本没有那位老人的印象,而这一刻皮特莱特教授的动作,却真的让斯温有一种在被祖母爱抚的感觉。 他不由低下头,像个孩子似的,任皮特莱特教授抚摸。 “接下来我会前往利维坦岛,去见一见欧内斯特。” 说这话的时候,皮特莱特教授语气很平静,就好像是没有任何波澜的大海,安静得仿佛必定要发生掀起风浪一样。 “我认为伯爵大人不会接受您的建议。”斯温摇摇头,不看好皮特莱特教授的决定,“请您暂且忍耐一下吧,现在的杰里柯家族如果失去了伯爵大人,恐怕就会像被炼得炽红的刀,乍然扎进冷水里,轻轻一碰就会断裂。伯爵大人不是那种会向威胁妥协的人,请您给我点时间,我有办法。” 皮特莱特教授收回手,目光恢复了平常的冷冽。 “你能有什么办法。” 斯温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自己想了很久的主意:“伯爵大人没有亲生男嗣,所以继承人只能从我和莱恩中选择一人……或许是因为对父亲的仰慕,他更看好与温斯顿伯爵十分相像的莱恩,只要能让莱恩无法继承伯爵头衔,那么您所说的,由我来改变杰里柯家族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皮特莱特教授盯着斯温,那双凌厉的眼睛在这个学生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 “那么,你打算怎么让你弟弟无法继承伯爵头衔呢,杀了他?” “怎么会呢?他可是我的亲弟弟啊。” 斯温笑着答道,而皮特莱特教授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你真是像极了欧内斯特。” 她笼着黑袍转过身去。 “我要回利维坦岛了,你不用阻拦我,就算不去见欧内斯特,我也应该回苏克森看看了。戴克瑞姆集会的家伙虽然不是院长的对手,但那些不成熟的学徒还得我照看。” 不管怎么样,皮特莱特教授的态度总算有了退让,这让斯温多少松了口气,他真的害怕皮特莱特教授直接去找欧内斯特伯爵,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肯定会爆发激烈冲突。 “你的时间不多,记得小心北方的厄普兰兹。” “厄普兰兹?” 在亚尔斯战役后厄普兰兹都快让洛德布罗克锤死了,斯温有点疑惑,为什么皮特莱特教授刻意提醒自己要小心他们? “斯特拉顿的死讯,是厄普兰兹透露给罗伯特的。” 斯温一怔,他知道斯特拉顿的死讯还是靠着索妮娅的情报,厄普兰兹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个墙头草家族,其实在利维坦岛上埋藏了极深的暗子? 他还想追问什么,皮特莱特教授一抖黑衣,忽然就在斯温的视野中消失了。 看着空空荡荡的走廊,斯温心里莫名有一种不安感。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声叹息。 静静吹拂的夜风中,似乎传来了似有若无的一声抱歉。 ———————————————— 经过前后两场大战,白流滩一段的白河南北两岸,都多出了无数的坟茔墓碑。 约翰·方纳踏在河岸边的泥土上,望着南方的旗帜,面色凝重。 “又是饿狼军团,来了多少人?” 身材比约翰雄壮许多的泰特斯腆着肚子,大摇大摆走过来。 “至少两千,这个月第四次了,混蛋克鲁格,看来死灵塔战役丢的那只耳朵还没让这头狼崽子晓得利维坦人的厉害。” “让我上吧!”泰特斯主动请战,“我只带自己本部的八百骑兵,就给你把克鲁格那家伙抓回来。” 约翰丝毫不质疑泰特斯的武力,这个老搭档在死灵塔前可是单枪匹马干掉了巴奇尼四个儿子,杀得巴奇尼家族彻底垮掉了脊梁骨,老巴奇尼再没有进取的心气,失意的前往尼古拉斯施舍的领地去养老了。 然而,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同意与否,直接关系到眼下杰里柯家族和特拉维耶的战和问题。 “不行。” “为什么!”泰特斯抓紧了马鞭,吼了起来,“上次你不让我去,说是担心会中对方埋伏,现在狼崽子都欺负到白流滩了,你还不让我出战,这仗你还要不要打了?” 约翰在心里暗暗叹着气,他就是不想和特拉维耶开战,所以才屡次三番的回绝泰特斯。 “饿狼军团有大量的火枪兵,你带着骑兵过去很容易成为火枪手的靶子,别忘了‘红色’瑞克·纳里士是怎么死的,那种级别的剑士在战场上被冷枪盯上,照样丢了性命!你觉得自己比瑞克·纳里士更厉害?”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干脆我们直接把泰拉莫斯领让给特拉维耶,全都卷铺盖回利维坦岛得了!” 暴躁的泰特斯狠狠扔下马鞭,吼声引来了附近的一众士兵侧目。 约翰头疼起来,这样的争吵,两人已经不知爆发了多少次,曾经配合无间的好搭档,现在是越来越生分了。 “只要对方不过河,我们就不攻击,要是饿狼军团过河了,就算你不说,我也肯定会出击的。” “哼,等对方真过河了,说不定什么猎鹰、狮鹫的军团都来了!要我说,就该趁敌人还没有集合好部队,给他来一下狠的,打得他们没有立足之地,你这瞻前顾后的,非把战机浪费了不可!我就不明白了,当时南下打泰拉莫斯领的时候你约翰·方纳明明那么能把握机会,现在防守起来咋就怎么怂包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约翰没在意泰特斯的冷嘲热讽,倒是从他的话里想到了一件事。 “猎鹰军团和狮鹫军团,没错,这段时间来挑衅的一直是饿狼军团,另外两军团呢?” 他若有所思,但泰特斯却没想那么多。 “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打,还是不打?” 约翰眯起眼来,目光越过白河,眺望向南方。 现在特拉维耶和我们基本就是哥白河对峙的局面,他们想要向北进攻,基本只有两条路线,一条就是走白流滩,但我和泰特斯的兵力都在这里,对方即使集结大军攻过来,我们也能及时对抗;还有一条路就是走金砂水道了,那个方向有马罗尼·葵拉带领的几千人,谷地军队也在离金砂水道不远的地方,即使他们抵挡不住,也能及时向我示警。 难道狮鹫和猎鹰两军团是向那个方向去了,想要奇袭马罗尼·葵拉,从侧面破开我们的防线? 约翰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猎鹰军团以轻骑兵为主,很适合执行这种出其不意的长途奔袭任务,而狮鹫军团的重骑兵在猎鹰轻骑打开道路后,便能安全进军,一旦被他们潜行到自己后方,两面包夹,那约翰和泰特斯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对方的陷阱,杰里柯一方对王领的情况了解得太少,没准这就是地方故意引诱他们南下渡河,然后再来一次死灵塔战役。 约翰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可不会像莱恩那样,因为一个猜测就轻易作出决定,他打算先试探试探,弄清楚猎鹰和狮鹫两军团到底在不在南岸。 “泰特斯,准备出兵!” 泰特斯闻言大喜过望。 “不愧是约翰·方纳,我这就出击,你要我打谁就打谁!” “我要你去攻击克鲁格的主阵,你的骑兵必须踏上克鲁格的阵地,然后不管能不能抓到这条大鱼,你必须立刻撤退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你也应该知道,别追击太深中了敌人的陷阱!” “明白!”泰特斯咧嘴发笑,也不知道把约翰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他举剑高呼,招呼起自己的部下们来: “进攻!进攻!让狼崽子们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莱利斯家族的血斧旗帜被高高举起,杰里柯珍贵的骑兵部队嗷嗷嚎叫起来,气势汹汹的冲过白流滩,奔着克鲁格的饿狼旗而去。 屡次挑衅杰里柯军的克鲁格看到泰特斯·莱斯利真的过来了,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下令: “撤退!” 恶狼军团跑得很快,几乎看到泰特斯的骑兵踏上白流滩的时候,立刻就调头撤退,留下少部分的长矛兵和火枪手,阵型缜密不露破绽,看起来就是早有防备,并不惧怕泰特斯的突袭。 约翰在河这头看着,这位利维坦的第一名将敏锐察觉到,饿狼军团的反应有些不大对劲。 乍看起来,克鲁格是在诱敌深入,主动前来挑衅,却又在敌人出击后第一时间选择后撤,仿佛就是在故意引诱敌人深入。可仔细想一想,约翰就察觉到了怪异之处,如此严谨缜密的撤退阵型,一般将领根本不敢深追,如果说这是诱敌的话,克鲁格的演技可就太差了,他应该让部队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这样说不定还能钓到一两条大鱼。 但仅仅这么一条证据,还不足以约翰·方纳作出判断,他是个谨慎派,决定还是要再看一看。 泰特斯带着骑兵部队猛冲,很快就踏过了饿狼军团的前线阵地,完全不出约翰所料,自己这个老搭档根本没把刚才那些话听进去,盯着克鲁格的饿狼旗,就仿佛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兴奋得难以自抑,呼号着率部穷追不舍,把“别追击太深”这句话彻底抛到了脑后去。 “克鲁格,你的脑袋老子要定了!” 他挺着骑枪,直冲克鲁格本人,而一只耳的饿狼将军不急不慢,看到泰特斯离自己不到百米了,反而露出了笑容。 “开火!” 他猛一挥手,百合花大道两侧突然响起了枪声,克鲁格把泰特斯引到了自己预设好的战场,借着树林的掩护,几百名火枪手一轮齐射,顿时便是数十骑利维坦骑兵落马。 泰特斯一惊,这种勾引埋伏的战术他也用过,就在这白流滩,就在死灵塔战役前,他利用巫师阿奇博尔德的隐身魔法,打了宣道会的神术者们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今天自己竟也中了这样的埋伏。 对方阵型完好,道路两侧埋伏的火枪手已经开始装填准备第二轮的射击,泰特斯咬咬牙,只能大喊一声“撤退”,放弃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出战机会,带着部队往白流滩逃跑。 而克鲁格也不追击,冲着泰特斯逃跑的背影,微抬起鼻子,重重冷哼一声。 饿狼军团果然有埋伏,看起来约翰之前的判断是错的,但约翰反而越发肯定,猎鹰和狮鹫两军团不在白河南岸。 如果刚才猎鹰和狮鹫两军团在的话,就应该派两只骑兵军团侧翼绕袭,把泰特斯这部人马硬吃下来,但伏兵安排的是饿狼军团的火枪手,杀伤力虽然很强,但追击战所需要的机动性却远远不足,所以这次伏击克鲁格就只有饿狼军团的人马可以调动,猎鹰和狮鹫两军团一定在别的地方。 他想通了眼下白河战局的关键,但身边的部下却没有约翰的眼光,看着泰特斯部伤亡,副官忍不住低声对约翰问了句: “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支援一下泰特斯爵士?” “支援?” 约翰摇摇头,他虽然谨慎,但在该果决的时候,从来比任何人都决绝。 “不,我们要做的不是支援。”他猛然拔剑,指着白河南岸大声喝令道:“全军出击,消灭饿狼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