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五十三章 龙雾浸魂

  张简眼前的烛火已化作漫天流萤,再睁眼时,周身不是月临城的血腥气,而是混着潮湿水汽的暖意——和上次坠入龙境时如出一辙的混沌,却比先前朦胧了数倍,连指尖划过空气,都能搅起细碎的雾絮,像揉散了的云。   “又是这地方。”他屈了屈指节,手上铁钉的伤口痛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种奇异的酥麻,仿佛有暖流在血管里轻轻淌。话音刚落,混沌深处突然滚来一声龙吟,不是先前那般震得骨头发颤的嘶吼,倒像浸了水的钟鸣,绵长又低哑,顺着耳膜往五脏六腑里钻。   雾霭被这声龙吟冲开道缝隙,血红色的光影缓缓浮现。还是那条龙,鳞片上的光泽却比上次黯淡许多,像是蒙了层薄纱,连龙须垂落时扫过空气的轨迹,都带着几分虚浮的残影。它庞大的身躯在混沌里盘桓,竖瞳里映着张简的身影,没有半分凶戾,反倒透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   没等张简反应,血龙已缓缓俯身,硕大的头颅凑到他面前,鼻息间喷吐的热气裹着淡淡的龙涎香,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下一秒,一道莹白的光丝从龙喉间飘出,细得像蚕丝,却泛着温润的光,慢悠悠缠上他的手腕——触肤的瞬间,暖意骤然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比墨玉的温度更烫,却不灼人,反倒像在熨帖着什么隐秘的痛处。   张简盯着那道光丝钻进自己的皮肤,看着它顺着小臂往上爬,最终绕着胸口的墨玉打了个圈。就在光丝触到墨玉的刹那,他突然浑身一僵——墨玉像是被点燃的炭火,骤然发烫,贴在皮肤上竟传来细微的震颤,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正隔着皮肉与光丝呼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光丝正一点点往墨玉里渗,而血龙的身影也随之淡了几分,鳞片上的血红色光泽像被抽走般,渐渐转为苍白。连垂着的龙须都软了下去,扫过他肩头时,竟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你在给我输什么?”张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在混沌里飘得很远,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血龙只是缓缓抬起前爪,肉垫般的掌面泛着微光,轻轻悬在他胸口上方——没等触碰,张简的脑子突然像被重锤砸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炸开。   是月临城的战场,却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朔方兵的妖狼眼中泛着诡异的黑气,每一次扑咬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还有更模糊的片段——他蜷缩在某处狭窄的石缝里,怀里紧紧抱着墨玉,耳边是妖狼的嚎叫,而石缝外,似乎有血红色的影子在盘旋,替他挡着什么。   “这些……是我忘了的事?”张简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想抓住更多画面,可脑子却像被浓雾裹住,越是用力想,画面就碎得越彻底。这时,血龙突然往后退去,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进混沌里,连竖瞳里的光都在一点点熄灭。   “等等!”张简急忙往前冲,伸手想抓住最后一丝光,却只捞到满手冰冷的雾。混沌开始收缩,暖意迅速褪去,耳边的龙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句模糊的低语,像刻在骨头上般钻进脑子里:“煞气蚀骨……以气化之……”   张简是被浑身的酥麻感拽醒的。   眼皮像粘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掀开条缝,入眼是大周军帐熟悉的帆布顶,鼻尖萦绕的不是血腥气,而是清苦的药香——这味道冲散了混沌里的龙涎暖意,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他动了动手指,掌心还残留着攥紧阿竹手的触感,可四肢百骸传来的酥麻,却在提醒他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睡了一场。   “睡这么沉……”他低声呢喃,喉间干涩得发疼。自打父母遇害,他就没敢这么放松过,夜里要么是挥之不去的血色,要么是朔方兵狞笑的嘴脸,连打盹都得攥着刀柄。可这次,他竟睡得毫无防备,连军帐外的动静都没听见。   念头刚落,胸腔就像被巨石砸中。变强、报仇、护阿竹周全——这三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谷峰不过是朔方妖师手里的刀,真正的仇人还在北境逍遥;而阿竹……阿竹还在月临城里等着他。   他猛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动作太急,牵扯到未愈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这点痛哪抵得过心里的慌?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血污早被洗干净,换上了干爽的里衣,连手臂上深可见骨的抓痕,都被细细敷了药,缠上了干净的布条。   “少年,你醒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苍老的声音传进来。张简抬眼,看见随军的老医官端着药碗走进来,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点雪屑,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老先生,我睡了多久?”张简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神却急得发紧。   老医官把药碗放在床边,摸了摸胡子笑:“足足半月有余了,哈,哈。你这身子骨,能撑到现在还醒过来,已是万幸。”   “什么?这么久!”   张简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半月?他竟睡了半个月!月临城的战事早就结束,阿竹,阿竹还在城里,这么久了,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掀开被子就往床下冲。老医官见状,连忙伸手去拦:“唉唉唉!你还不能动!伤口刚结痂,外面还下着雪,你这出去是要送命——”   话还没说完,张简已经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瞬间灌进单薄的里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雪粒子砸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可他半点没在意,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雪水顺着脚踝往小腿钻,他却只觉得脚底发飘,满脑子都是“阿竹”两个字。   “那是谁?怎么光脚跑?”   “好像是之前屠了朔方军的那个少年!怎么穿这么少?”   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张简耳朵里,可他连头都没回,脚步越来越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盖住。   月临城的城门早就被修复,只是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完全洗去,在白雪的映衬下,透着股暗沉的红。张简冲进城里,熟悉的街道一片狼藉,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干涸的血渍,可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城中央飘来的浓烟——还有那烧得噼啪作响的柴火味。   他顺着烟味跑过去,远远就看见士兵们正将一具具尸体往火堆里送。火焰舔舐着布料,冒出滚滚黑烟,连空气里都飘着焦糊的味道。   “阿竹……阿竹!”   张简疯了似的冲过去,扒开围在火堆旁的士兵,蹲在还没被烧的尸体堆前,双手颤抖着掀开白布。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脸都陌生,没有那张带着梨涡的笑脸,没有那双总是含着担忧的眼睛。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因为用力掀开白布而泛白,可他不敢停,一遍又一遍地翻找,嘴里还在喃喃:“阿竹,你在哪?我来了,你出来……”   士兵们看着他这模样,都沉默地退到一旁,没人敢上前阻拦。老医官追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脚站在雪地里,雪花落满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像没知觉似的,还在一堆冰冷的尸体里翻找,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绝望在蔓延。   “少年……”老医官想开口劝,却被士兵轻轻拉了拉胳膊,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具尸体也被张简掀开,下面依旧是陌生的脸。阿竹的身体那么小,怎么会在这,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在这瞎翻,不过是给自己慰藉罢了。他的手臂垂了下去,身体晃了晃,重重地瘫坐在雪地里。   火堆还在燃烧,火焰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那些被烧得蜷缩起来的尸体,看着黑烟裹着雪花往天上飘,喉咙里突然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我没保护好你……”他双手撑在雪地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连你安息的地方,我都没守住……阿竹,我对不起你……”   雪越下越密,很快就把他的身影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只有那跳动的火焰,还在无声地吞噬着一切,连同少年的哭声,都渐渐被风雪盖住,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在月临城的废墟上蔓延。   雪粒子还在往脖子里钻,张简瘫坐在雪地里,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有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戳着。他盯着火堆里渐渐蜷曲的布料,脑子里全是阿竹最后看他的眼神——明明那么怕疼,却还笑着说“张简哥哥别担心”,可他最终连她的遗体都没护住。   “呵……”他自嘲地笑了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刚涌到眼眶,就被寒风冻成了冰凉的水渍,顺着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突然覆在了他的肩上。   不是雪的冰冷,也不是布料的单薄,而是带着体温的温热,像突然裹住了一团炭火,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张简猛地一怔,僵硬的肩膀下意识动了动,鼻尖萦绕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不是混沌里血龙的味道,是更清冽、带着书卷气的熏香,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他缓缓抬起头,雪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等他眨掉眼里的雪水,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嘴唇动了动,原本沉重得发不出声的喉咙,竟硬生生挤出三个字:“二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