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四十九章 乱

  城中央的阵眼月临江下,小泥鳅突然一摆尾,原本正往体内钻的煞气骤然停住,泛着青芒的鳞片绷紧如弓,竟顺着阵法脉络往朔方军师的方向反扑——它干脆弃了吸收煞气的念头,要跟这阵的掌控者争个高下。   朔方军师站在阵眼中央,青布道袍早被汗水浸透,贴在佝偻的背上。他双手掐着繁复的法诀,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这“血煞阵”他养了整整三个月,日日以血煞之物喂养,原以为纳气期的修为足够掌控,可此刻阵中煞气如脱缰野马,竟反过来冲撞他的灵力,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钝器碾过,一口腥甜差点涌到喉咙口。   “嗡——”阵法核心发出一声低鸣,原本被压制的凶性瞬间爆发。   “嗷——”一声狼嚎刺破夜空,灰毛妖狼猛地红了眼,锋利的獠牙直接撕开身边士兵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它蓬乱的皮毛上,顺着毛尖滴落,反倒激起了更深的凶性。那士兵临死前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瞳孔空洞得吓人,显然早已被煞气迷了心智,连同伴的脸都认不清。   旁边的兵士见同伴惨死,双目赤红地挥刀砍向妖狼,可刀刃刚碰到狼皮,后心就被另一个失魂的战友捅了个透心凉。“噗”的一声,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城墙上,与之前的血痕叠在一起,成了更深的黑。   城楼上的谷峰脸色铁青,玄铁盔甲的肩甲沾着不少血点,甲片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已至通脉境界,虽没被煞气蛊惑,却也觉得心口发闷,灵力在经脉里乱撞。见底下乱成一锅粥,他忍不住提气大吼:“都住手!你们杀的是自己人!”   可他的声音被厮杀声、惨叫声、狼嚎声层层盖住,那些失了心智的人根本听不进去。有个士兵红着眼朝城楼冲来,手里的刀还滴着同伴的血,谷峰无奈,只能反手一掌拍在他后颈,那士兵软倒在地,脖颈处很快泛起一层黑气——煞气已侵入肌理,就算醒了也未必能活。   断墙后的阿竹紧紧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躲在半塌的青砖后面,透过砖缝盯着外面的混乱,睫毛不住地颤抖,眼神里满是慌乱,却又藏着一丝决绝。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长枪上。那是张简的枪,枪杆还泛着温润的光,顶端的玄铁枪头还沾着未干的血,冷硬的金属上凝着一点暗红。阿竹悄悄挪动身体,裙摆擦过碎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立刻屏住呼吸,待周围的厮杀声盖过这细微响动,才敢继续往前挪。   手指触到枪杆的那一刻,她明显顿了顿——枪杆还是温的,带着张简掌心的温度,显然半个时辰前,他还握着这杆枪护着她。阿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枪杆,慢慢往自己这边拉。枪身有点沉,她得踮着脚才能稳住,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来失控的妖狼或士兵。   “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阿竹吓得浑身一僵,枪杆差点脱手。她赶紧把枪往断墙后藏,探出半颗脑袋去看,只见一个士兵被妖狼咬断了手臂,鲜血喷了一地。   阿竹咬了咬牙,将长枪抱在怀里,冰冷的枪头贴着她的衣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知道,现在不是怕的时候——阵法乱了,张简还被绑在高台上,她得救出张简!   月临城的天空早被煞气染成墨色,残肢与断刃散落在青石板上,粘稠的血顺着砖缝蜿蜒,混着翻涌的黑雾,连月光都透着股腥甜。   张简半倚在断墙下,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突然一抽,一缕泛着黑红的煞气像活物般,从他胸口的伤口钻了进去——那煞气本是乱飘的凶物,却没让他失了心智,反倒像股暖流冲散了四肢百骸的虚软,他垂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跟着颤了颤,透出点清明。   不远处的阿竹正抱着张简的长枪躲在砖后,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动了,心猛地一跳。   她攥紧枪杆,枪头的血痂蹭得掌心发疼也顾不上,裙摆扫过碎砖发出“沙沙”声,也不管身边还在厮杀的兵士与妖狼,猫着腰就往那边冲。   有个失了心智的士兵挥刀朝她砍来,阿竹慌得踉跄了两步,堪堪躲过刀刃,后背却撞到了石墩,疼得她闷哼一声,却还是咬着牙往前跑,眼里只映着那个半醒的身影。   “谁让你来的!”张简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勉强睁开眼,视线还带着点模糊,却一眼看清了冲过来的阿竹,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里危险!”   “张简哥哥,我来救你!”阿竹跑到他身边,喘得胸口起伏,双手笨拙地去放铁链。她的力气小,张简又浑身虚软,刚把人架起来半分,手腕一软,张简“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张简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阿竹也急得眼圈发红,伸手想去扶,却被张简挥手挡开:“别碰……我自己能起。”   “废物!都这时候了就乖乖呆着啊!为什么要逼我,老子还没折磨够你呢!”   一声厉喝从旁边传来,李山提着弓站在不远处,玄色的战袍溅满了血,脸上满是狰狞。   他本在跟着谷峰维持秩序,瞥见张简醒了,眼底瞬间燃起戾气——国师大阵出了状况,墨玉也不知道被张简藏在哪里,都是这个小子,让李家被灭门,到了朔方还一步步妨碍我。   李山抬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利箭,搭在弓弦上,手指死死扣住,箭尖泛着冷光,直直瞄准了跪在地上的张简。   谷峰在另一边刚制住两个失控的兵士,余光瞥见这一幕,心猛地一沉:“李山!住手!墨玉还不知道在哪里!?”可他被人群围着,根本来不及冲过去。   张简也瞥见了那支箭,瞳孔骤然一缩,他挣扎着想抬手推开阿竹,却被手掌的铁钉,没有半分气力。   声音急得发颤:“阿竹,你先躲起来!哥哥一会就能走了!”   “不要!”   阿竹却没听,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张简身前。她攥着张简的衣角,抬头看着他,眼里亮得像有光:“张简哥哥,我们一起走,我能护着你……”   话音还没落下,“咻”的一声,利箭破风而来。   阿竹只觉得胸口一凉,紧接着是钻心的疼。她低头,看见一支玄铁箭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染透了她浅青色的衣服。   她的身体僵了僵,瞳孔慢慢放大,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阿竹——!”   张简的嘶吼像被撕裂的兽吼,他拼尽全力伸出手,却是用不上劲,他快速往阿竹挪动。   少女的身体很轻,此刻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温热的血蹭在他的手上,粘稠得可怕。他低头看着阿竹苍白的脸,她的眼睛还半睁着,似乎还想对他笑。   厮杀声还在远处翻涌,可张简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人温热的血和越来越弱的气息。黑红色的煞气像藤蔓般缠上来,一半钻进他胸口的伤口,一半绕着阿竹的箭伤打转,泛着冷意的雾气裹着两人,却压不住张简指尖的颤抖。   他抬起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覆在阿竹的小脑袋上,指腹蹭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从前这孩子总爱顶着一头乱发跟在他身后,他还总笑她像只小泥猴,可现在这头发软得不像话,沾着血和汗,凉得让他心疼。   眼泪没声没响地砸下来,落在阿竹的发顶,晕开一小片湿痕,张简却像没察觉似的,只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头,喉咙里堵得发慌,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张简……哥哥……不、不要哭。”阿竹的声音细得像线,气若游丝,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成一片,却还是努力往张简的脸凑了凑,“你最、最厉害了,是最厉害的……男子汉大……丈夫,怎、怎么能哭呢?”   “是哥哥没用。”张简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阿竹的额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越来越弱的呼吸,“哥哥没救出你爹娘,还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苦,连现在都护不住你……”   “怎、怎么会?”阿竹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阿竹进城的时候……就知道爹娘、爹娘不在了。张简……哥哥,别、别内疚。是我笨,总、总给你拖后腿,还、还拿走你最……重要的小……泥鳅……对不起。”   她说着,抬起手——那只手细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还在微微发抖。阿竹费力地伸到张简脸前,冰凉的指尖蹭过他的脸颊,想把那挂在他下颌的泪珠擦掉。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一遍遍地擦着,声音软得发颤:“都、都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的。我的张简哥哥,是最、最厉害的。”   这句话,从前阿竹受了委屈哭鼻子的时候,张简总在她耳边说。   他一直以为这是个爱闹的小子,却从没想过,这孩子穿了男装换了小子头,只是因为爹娘想护她周全;他更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话,会被她记这么久,最后还用来安慰掉泪的自己。   张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嘴唇重得张不开,只能任由阿竹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蹭着,感受那点微弱的温度。   阿竹的手擦到第三下时,突然没了力气,像片落叶似的,“啪”地落在张简的衣襟上,再也没抬起来。她的眼睛还半睁着,似乎还想再看张简一眼,可瞳孔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阿竹?阿竹!”张简的声音终于破了音,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阿竹垂落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变冷,凉得像块冰。他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这才发现,她的脸颊其实很细腻,不像寻常小子那样粗糙,只是从前他从没在意过。   黑红色的煞气还在往两人体内钻,可张简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抱着阿竹,慢慢收紧手臂,把她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像怕她受冻似的。远处朔方国师的嘶吼、兵士的惨叫、妖狼的嚎叫声,都渐渐模糊成了背景音。张简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人逐渐变冷的体温,和那句还萦绕在他耳边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张简僵在原地,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呼吸,只有身体的余温还在慢慢流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阿竹的脸颊,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嘴角,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远处的厮杀声、阵法的嗡鸣声、小泥鳅的异动声,此刻全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重量,和胸口那片被眼泪与鲜血浸透的冰凉。   黑红色的煞气还在往他体内钻,那些原本该让人失智的凶戾之气,此刻却像裹着阿竹最后的温度,顺着他的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只留下满心满肺的疼,和一点燃到极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