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蹄声踏碎暮色,李山勒住缰绳,身后兵卒整齐列队,溅起的尘土还未散尽。他翻身而下,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在河风里格外清晰:“属下驰援来迟,让张简逃脱,还请大人恕罪!”
谷峰立于河岸边,指尖捏着张符纸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将符纸往李山面前一递,河水拍岸的哗哗声里,语气满是焦灼:“恕罪?先把你的追煞符找出来!张简那小子跳河了,沿河岸搜了三圈都没见人影,再找不到,咱们都得担责!”
河的另一头,刚搜完一段河岸的朔方兵陈老三揉着肚子,冲身旁同伴挥挥手。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他脚步拖沓地往芦苇丛走:“哎哎哎,等我会儿,我去那边解个手,搜了半天腰都酸了。”
同伴靠在树干上,把玩着腰间佩刀,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别掉河里喂鱼,等你回来接着搜下游。”
陈老三没接话,刚撩起衣摆,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河面。方才还泛着金光的河水,不知何时竟漫开淡淡的血红色,像墨滴进水里,正顺着水流慢慢扩散。他心里一紧,刚要张口喊“有情况”,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冰凉——
一把短刀贴着他的喉咙划过,温热的血瞬间涌进衣领。他连闷哼都没发出,就被人从身后拽着头发,“扑通”一声拖进河里,河面只冒了几个气泡,便又恢复了平静。
不远处的士兵听见水声,纷纷转头看来,有人扬声问道:“老三?咋了,掉河里了?”
水里突然冒出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正是套了陈老三衣服的张简。他故意捏着嗓子,声音带着呛水后的沙哑,还不忘咳嗽两声:“没事没事!脚滑踩空了,刚喝了几口河水,齁咸!”
岸上的士兵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树干打趣:“你还怪好的,怕污了河水,自产自销了!?哈哈哈哈!”
“快上来吧,别磨蹭了!”另一个人挥挥手,“我们先去下游搜,你赶紧跟上,别掉队!”
张简在水里应了声“马上来”,等岸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立刻沉下水,手脚麻利地把陈老三的尸体往河底深水区推。确认四周没人,他才抓着岸边的石头爬上来,抖了抖衣摆上的水,压低帽檐,顺着士兵离开的反方向,快步隐入了岸边的树林里。河风卷着芦苇晃动,只留下河面那抹淡红,渐渐被夜色吞没。
乌篷船在河面上轻轻晃荡,像片被水流揉皱的枯叶。阿竹蜷在船尾,青布衣裳沾着泥点,小手却把块墨玉攥得发烫。他不看浑浊的河水,也不看岸边萧瑟的芦苇,只将目光钉死在河对岸——那里雾霭沉沉,像吞了人的巨兽,张简哥哥就是往那里面去的。
指尖摩挲着墨玉上温润的纹路,阿竹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怕被风刮走:“小泥鳅,你说张简哥哥会回来找我吗?”
墨玉里突然飘出道细弱的光影,带着点不耐烦的尖声:“我怎么知道?天赋如此低下,连纳气都达不到的人,还偏要争强好斗。依我看,悬得很。”
“不许这么说张简哥哥!”阿竹猛地攥紧墨玉,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他记得张简哥哥把他推上船时的力道,记得那人后背染血的布条,更记得那句“阿竹等我,我马上回来”。
“看!那船上有个小孩!”
粗犷的喊声突然从岸边炸开,阿竹浑身一僵,抬头就见一队穿银甲的大周士兵围了过来,长矛上的寒芒晃得他眼睛疼。没等他反应,两名士兵已经跳上船,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动作不算重,却让他挣不开。
主帐里燃着松脂,烟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阿竹站在帐中央,小手绞着衣角,乌黑的头发还沾着水汽,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上座的人——那人穿紫袍,腰间佩着玉珏,眉眼间带着点威严,正是大周的二王爷赵衍。
“你叫什么名字?”赵衍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阿、阿竹。”阿竹的声音发颤,却还是攥紧了墨玉。
“你是怎么过来的?”
阿竹抿了抿唇,把张简如何带着他躲追杀、如何拼死将他送上船的事说了出来,说到张简最后转身冲向追兵时,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砸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衍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直到听见“张简”两个字,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波澜。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暗忖:这小子竟已到了这般地步?可转念想起对岸的险境,又不由得捏了把汗——那般困局,他就算有几分本事,真能活下来吗?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赵衍压下心头的思绪。他统兵在外,一举一动都关乎万千将士的性命,眼下时机未到,强行派兵强渡,便是拿将士的命开玩笑。他看向阿竹,语气缓了些:“好了,你下去吧。来人,给这孩子准备些吃食。”
“你们……你们会过去救张简哥哥吗?”阿竹突然抬头,眼里满是期待,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会的。”
可这“会的”,真能信吗?
阿竹攥着墨玉走出帐外,冷风一吹,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刚拐过帐角,就听见周都头的声音,带着点急:“张简那小子真出事了?怎么会!他都到锻骨后期了,除非遇上特别难缠的对手,再说他不是有墨玉吗?有那东西在,逃生总该没问题吧!”
邢副将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谁知道呢?二王爷猜,八成是因为墨玉。听说,他是为了救个小孩才陷进去的。”
“那二王爷啥时候出兵?”
“出兵哪能儿戏?一时半会出不了,还得等苏老将军整合兵马。”
阿竹的脚步顿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想再听,也不敢再听,攥着墨玉快步跑开,直到躲进帐后的芦苇丛里,才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
墨玉里的小泥鳅又飘了出来,看着他发抖的肩膀,却没了之前的不耐烦:“都怪你,非要跟着他,我说先藏起来教你修炼,不然张简那小子就不会出事了。”
“你闭嘴!”阿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是你!都怪你非要跟着我!要是没有你,张简哥哥就不会生死不明!”
“那小子天赋差,本就不是修行的材料,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小泥鳅的声音冷了些,“莫生气,等我传授你功法,保证让你成绝世天才,到时候这岛上,你就是最强的……”
“都怪你!都怪你!”阿竹打断它,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把你送过去!把小泥鳅送回张简哥哥身边,他有你帮忙,就不会死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墨玉里的小泥鳅慌了,尖声喊:“哎哎哎!你干什么去?你疯了?河对岸全是他们的人,你过去就是送死!”
可阿竹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攥着墨玉,眼神坚定地望向河对岸,那里的雾霭依旧浓重,但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一定要把小泥鳅送回去,一定要救张简哥哥。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河面上。李山攥着追煞符的手泛着凉汗,靴底碾过岸边湿滑的泥地,烦躁地扫过四周——芦苇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河水里连个船影都没有,只有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留下几声聒噪的叫。
“都搜仔细点!他要是跑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踹了脚旁边缩着的小兵,心里却直打鼓:难不成那追煞符真被那小崽子带过河了?这都搜了快一个时辰,符纸连点动静都没有。
话音刚落,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李山眼睛骤亮,低头就见追煞符上的朱砂纹路正一点点亮起,像条醒过来的小红蛇!
“有了!”他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狂喜,“快!去叫统领!说有线索了!别搜那些破地方了,所有人都跟我来!”
他攥着发烫的追煞符,脚步飞快地往林子深处跑,身后的兵卒们不敢耽搁,纷纷拔腿跟上,杂乱的脚步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另一边的林子里,张简扶着棵枯树,缓缓停下了脚步。他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脸上沾着泥和汗,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被钝器碾过一样疼。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块墨玉,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之前让墨玉给蛇胆渡了点煞气,本是怕朔方那边不认账,拦着阿竹不让过河。可现在……阿竹应该已经安全到对岸了吧?
他盯着墨玉,心里打起了算盘:扔了它?要是被李山那帮人抓到,自己可就一点筹码都没有了。可不扔……他们手里的追煞符,肯定能顺着煞气找到自己。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阵“哒哒”的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妖狼低沉的嘶吼。张简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就见一队穿着黑甲的妖狼骑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过片刻,妖狼骑就把他团团围住,黑甲上的尖刺泛着冷光,胯下的妖狼吐着猩红的舌头,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他撕碎。
张简握紧了手里的墨玉,指节泛白,后背的伤口因为紧绷的动作又开始渗血。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的妖狼骑,心里清楚——这下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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