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二十三章 突围

  风卷着马蹄尘掠过耳畔,张简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带伤的身影,胯下战马已是汗沫横飞,却仍被妖狼越甩越远。他攥紧了玄铁枪,指节泛白——这狼骑速度快得蹊跷,寻常狼骑冲杀时总裹着浓郁煞气,可这群家伙身上竟干干净净,连速度都透着诡异。   “煞气……”他脑中灵光一闪,“既能附人身,附狼身,为何不能附马?”   念头刚起,又猛地蹙眉。旁人沾着煞气轻则灼伤,重则爆体,可眼下哪容得他犹豫?李山还混在贼寇里,再拖下去,这群杂碎就要钻进密林了!   张简反手摸向腰间墨玉,指腹在冰凉的玉面上急促摩挲。往日里唯有怒极或运功时才会躁动的煞气,此刻竟真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渗了出来,如墨的黑气在掌心跳动,带着灼人的凶戾。   “稳住,别伤了它。”他低喝一声,掌心贴向马颈,小心翼翼地将煞气往战马体内引。   战马猛地打了个响鼻,浑身鬃毛炸开。下一刻,惊人的变化陡生——它双眼瞬间赤红如血,黑红色的煞气从四肢百骸蒸腾而起,竟在身侧凝成半尺厚的气浪!四蹄踏地的声响变得沉闷如雷,速度骤然暴涨,竟如离弦之箭般撕裂风幕,硬生生追上了妖狼的步伐!   “那是谁?!”   玄甲军阵中响起一片惊呼声,看着那道裹着黑红煞气的身影如鬼魅般扎进狼骑阵,不少人已搭箭上弦。   “住手!是张简!”周都头扯着嗓子嘶吼,邢大也跟着猛挥长刀,“自己人!别误伤!”   此时的张简早已听不到这些。煞气加持的战马如疯魔般撞开挡路的狼骑,玄铁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练,枪尖扫过之处,要么是狼骑被挑得倒飞出去,要么是妖狼被砸断腿骨,哀鸣着滚倒在地。   “在哪……”他目光如电,在乱军之中搜寻。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左肩染血的身影,正伏在一匹妖狼背上,试图往侧翼钻。   就是他!   张简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带着他如猛虎扑食般冲了过去。   狼骑统领刚回头,就见一道裹着煞气的身影杀到近前,吓得魂飞魄散:“操!这煞星怎么追这么快?!”   他咬牙横刀便砍,弯刀带着破空锐响劈向张简面门。   妖狼的利爪在冻土上犁出五道血痕,狼骑统领左肩的血痂被内劲震裂,猩红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却丝毫没减他眼底的凶戾。他猛地勒紧缰绳,妖狼人立而起,右手中的弯刀带起一道冷弧,刀风未至,通脉初期的气劲已如重锤般砸向张简——那是足以裂石断金的力道,绝非锻骨中期能硬接!   “来得好!”   张简喉间滚出一声低吼,胯下战马被刀风扫得人立而起,他借势猛抬枪杆,玄铁枪如铁壁横挡身前。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周遭狼骑耳鸣,枪杆竟被震得弯成半月,张简双臂肌肉贲张如虬龙,虎口“噗”地迸出鲜血,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飞出去三丈远!战马前蹄跪地,发出痛苦的嘶鸣,险些将他掀翻。   统领狞笑一声,催狼急冲,弯刀再劈,刀芒如链锁向张简咽喉:“锻骨境也敢捋虎须?今日便让你知道天高地厚!”   千钧一发之际,张简猛地松开缰绳,身体如离弦之箭从马背上弹射而起!他在空中拧身旋腰,玄铁枪在手中转得如风车,枪尖擦着妖狼的獠牙掠过,带起一串血珠。借着这一擦之力,他身形再升三尺,双手紧握枪尖,将全身气血拧成一股绳——   枪尾带着破空的尖啸,如陨石坠地般狠狠劈向统领面门!这一击融了下坠的重力、拧腰的巧劲,更藏着煞气的凶戾,角度刁钻得避无可避。   统领瞳孔骤缩,仓促间翻腕横刀,想以刀背格挡。可枪尾未到,那股势大力沉的劲风已压得他呼吸一滞,“咔嚓”一声,弯刀竟被砸得从中弯折!   “不好!”   统领猛地偏头,枪尾擦着他的耳畔掠过,重重砸在妖狼的天灵盖上!那凶兽发出一声短促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前爪还在抽搐,却已断了气息。   统领被掀得腾空而起,在空中拧身想稳住身形,张简却早已落地。他左脚猛地跺向枪身中段,玄铁枪如灵蛇抬头,枪尖“咻”地弹向统领小腹!   “滚!”   统领怒吼着曲肘格挡,枪尖撞在他的护心镜上,火星四溅。可这一挡也让他落地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左肩的伤口被震得再次崩裂,疼得他牙关打颤。   张简哪肯给喘息之机?他如影随形欺上前,右手弃枪,左拳裹着煞气直捣统领胸口。统领急忙抬臂去挡,却没防到张简这拳是虚招——他手腕一翻,右掌抓住对方受伤的左肩,猛地向下一按!   “呃啊——!”   剧痛让统领眼前发黑,下意识抬腿踹向张简小腹。张简刚刚躲过,继续挥拳攻击伤口。剧痛让统领双目赤红,濒死的凶性爆发,反手一掌拍在张简胸口。   “噗!”张简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战马身上,却借着这股力道顺势抄起落地的玄铁枪,旋身一扫!   枪杆精准勾中统领脚踝,猛地向后一扯。   “扑通!”   统领本就脱力,此刻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地上,甲胄与冻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骨裂声清晰可闻,统领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张简顺势抄起地上的玄铁枪,枪尖抵住他的咽喉,左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摁在冻土上。   统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残存的右手还想摸向腰间短刃,张简眼神一厉,枪尖微微用力,刺破了他颈间的皮肤:“再动一下,这枪就进去三寸。”   血珠顺着枪尖滴落,统领眼中的凶戾终于被恐惧取代,四肢瘫软如泥。   张简左手猛地揪住他的发髻,右手枪尖横抹。   “噗嗤!”   温热的血溅了满脸,他拎着那颗还在抽搐的头颅起身,转身对着混乱的狼骑厉声狂吼:“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吼声在战场上炸响,狼骑阵中顿时大乱,不少人握刀的手都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狼骑中冲出,通脉圆满的气劲如巨浪般铺开,瞬间压下了周遭的骚乱。李山按着腰间长剑,朗声道:“慌什么!他杀得了主将,杀得了我们所有人吗?”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我乃李家长子李山!通脉圆满!玄甲军的马已力竭,只要保持阵型冲进迷魂阵,谁也拦不住我们!跟着我——撤!”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上一匹无主妖狼,率先朝着密林方向冲去。那些本已慌乱的狼骑被他的气势震慑,又念及迷魂阵的庇护,竟真的迅速收拢阵型,跟着他狂奔起来。   张简握着滴血的头颅,看着那支残兵越跑越远,玄甲军的战马确实气喘吁吁,连他那匹带煞的战马也垂着脑袋,再难追袭。   枪尖的血珠滴在冻土上,晕开一小片猩红。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这李山。   张简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木头,“噗通”一声砸坐在地上。   指尖还残留着握刀时磨出的血痕,可此刻这点痛,远不及心口那道轰然裂开的口子。   父母……复活……   那是三天前,给了他努力的希望,多么可笑,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世界在他眼前褪成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耳边厮杀的余响、伤兵的哀嚎,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他赢了狼骑统领又如何?手刃了多少贼兵又怎样?连至亲都回不来,这身力气,这满腔热血,终究是徒劳。   “踏踏——”   带血的战靴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身后。   张简没回头。他认得这脚步声,沉稳,利落,带着一股杀伐后的冷冽。是苏清。   战场上那个浴血的身影他看得清楚,通脉圆满的武夫,在乱军里杀得七进七出,刀光过处贼兵披靡。她也看见了自己阵斩狼骑统领的那一枪,可那又如何?凡人之躯,再强也追不上那妖狼的速度,更拦不住命运的碾压。   预想中的安慰或是质问都没到来。   一只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他乱糟糟的发顶。   张简浑身一僵。   那双手没有停歇,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纠缠的发丝,避开凝结的血痂和尘土,像最温柔的梳子,一下,又一下,慢慢将他披散到肩头的乱发拢到一起。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奇异地松弛了些许。   战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身后那道浅浅的呼吸声,和指尖划过头皮的微痒。   “你想要报仇,”苏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想要父母复活,想要踏平朔方……我说的对吗?”   张简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你想要的太多了,”苏清淡淡道,“心太杂,就成不了真正的修行者。”   她顿了顿,手指穿过最后一缕发丝,在他脑后轻轻束紧。   “你知道吗?我们这片大陆,在浩瀚天地间,不过是沧海一粟。”   张简猛地一震,终于有了反应。   “往北,往南,越过无尽汪洋和绝境山脉,外面还有无数疆域辽阔的大陆。传说那里有真正的仙门,有移山填海的大能,有长生不死的秘辛——那是所有修行者挤破头也要闯进去的机缘之地。”   苏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炽热:“听说,每隔百年,那些仙门的使者就会走遍诸天大陆,用各种名义举办大比,挑选有天赋的种子。”   “我一定要去。”   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将他的头发系成一个紧实利落的马尾,发尾扫过脖颈,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你也要努力。”苏清的手收了回去,“这里没有复活你父母的办法,就去外面找。外面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总有一天,总能找到。”   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转身,那道浴血的背影很快融入了远处的烟尘,步伐坚定,再没回头。   张简坐在原地,愣愣地抬手,摸到了脑后那个紧绷的马尾。   触感陌生,却又带着一种……重新被束紧的力量。   苏清的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他死寂的心湖里,“轰”地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仙门?外面的大陆?   他抬起头,望着苏清消失的方向,原本空洞的眼底,渐渐有了一丝微光。   是啊,这里没有,那就去更远的地方。   只要还没死,就不能停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痛了。   只有一股热气,从心底慢慢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