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在国学广场发出沉闷落地声的那一刻,赵洐的马车刚碾过承天门的最后一级石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这座皇城的心脏。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玄色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赵洐下车时,月白常服的领口沾着些微尘土,那是昨夜在军营查哨时蹭的——比起龙椅上的锦绣辉煌,他显然更习惯甲胄的冰冷坚硬,那触感能让他保持清醒。
“二弟。”大皇子赵炀站在丹陛之下,明黄蟒袍穿在身上像套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宫道旁的风声吞没:“老将军说,再过三年,仙人选拔的天下大比就要开始了。届时各道宗门都会派人参加,据说得胜者能得仙人指点,一步登天。”
赵洐闻言失笑,指尖在腰间佩剑的吞口上轻轻一叩,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皇兄觉得,此刻咱们谁有资格去想那虚无缥缈的登天路?是扬州城地下那些尚未寒透的冤魂,还是北疆被占土地上,连祖坟都被刨了的百姓?”
兄弟俩并肩走上太和殿的金砖,靴底摩擦地面的声响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沉重。百官早已分列两侧,锦衣玉带在晨光里泛着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镇国老将军拄着龙头拐杖立在中央,这位身兼国学掌门的老者,银丝般的长须在胸前飘动,看着两个皇子的眼神里,既有对后辈的期许,更有对这乱世的了然。
“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老将军声如洪钟,拐杖在金砖上一顿,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周围的官员耳膜发麻,“老夫今日,便要宣读先皇遗诏——”
“且慢!”
赵洐突然上前一步,对着赵炀“咚”地跪下,玄色袍角在金砖上铺开,像一片浓重的墨云。他的动作太突然,太决绝,让满殿的人都措手不及。
“臣弟恳请皇兄登基!”
满殿哗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官员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二皇子会如此行事——先皇遗诏虽未宣读,但谁都知道,二皇子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是老将军属意的人选。
赵洐抬头看向赵炀,眼底翻涌着未熄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战火的淬炼,有百姓的哀嚎:“皇兄坐镇中枢,稳住这万里江山;臣弟愿领北疆兵马,去啃那块最难啃的骨头。天下大比算什么?咱们要的,是把朔方蛮夷赶回他们的荒漠老家,是让十六座失地重插我大周的龙旗!是让扬州城的十万冤魂,能闭上眼!”
赵炀伸手去扶,却被他按住手腕。赵洐的手指滚烫,带着甲胄未散的寒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烧红的烙铁,烫在赵炀的心上:“皇兄,扬州城破那日,那些蛮夷骑着怪物屠城,十万百姓啊,尸骨堆得比城墙还高!北疆被占的土地上,多少人连祖坟都被挖了!不收复失地,不为他们雪恨,就算成了仙人又能怎样?午夜梦回,那些冤魂不会找你索命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龙椅,这兵权,都不是枷锁,是咱们手里的刀!是用来砍向仇敌的刀!”
“你……”赵炀喉结滚动,望着弟弟眼底那团混杂着血泪与决绝的光,突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的力道里,是终于被点燃的血性。是啊,比起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被践踏的国土,所谓的仙人选拔,所谓的一步登天,又算得了什么?
镇国老将军突然朗声大笑,拐杖重重顿地,金砖上竟被敲出个浅坑:“好!好!不愧是皇家儿郎,没忘了咱们大周的根!”他环视百官,声音陡然转厉,“便拥立大皇子赵炀为新皇,继承大宝!二皇子赵洐,封为镇北大将军,即刻整军,收复北疆失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地的声浪震得殿梁发颤,这一次,朝拜声里没有了往日的虚与委蛇,多了股久违的锐气,像沉寂已久的火山,终于开始喷发。
钟声自钟楼炸开,“咚——咚——咚——”一百零八响穿透宫墙,漫过洛京城的大街小巷。赵洐望着丹陛上转身的赵炀,明黄蟒袍在风里展开,竟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他知道,北疆的风雪里没有论剑台,只有刀光剑影,只有生与死的较量。但当失地重归版图的那一日,当朔方蛮夷被赶回荒漠的那一刻,他们赢得的,远比天下大比的虚名更重——那是无数亡魂的安息,是万里河山的安宁。
太和殿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晃,明黄的帐幔垂落,将殿内拢成个密不透风的茧。新皇赵炀坐在龙椅上,指尖在御案的北境舆图上摩挲,那图上代表朔方的黑旗已越过洛水,墨迹边缘被他指甲掐出深深的折痕,几乎要将那黑旗抠烂。
“二弟带回的军报,老将军看过了?”赵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初登帝位的沉郁,还有对前路的忧虑。龙椅冰冷坚硬,远不如想象中舒适,反而像坐在无数根针上。
阶下,二王爷赵洐一身玄甲未解,甲叶上的沙砾簌簌落在金砖上,那是北疆的风沙,是战场的印记。他俯身叩首,声音里裹着战场的寒气,像淬了冰:“皇兄,朔方妖狼骑的新甲,用的是我大周南境的云纹铁——那铁矿三年前就该封了,如今却出现在他们的甲胄上,敲起来当当作响,比咱们边军的甲胄还结实!”
苏老将军拄着龙头拐杖,枯瘦的手按在舆图西侧的“聚金号”上,拐杖头在金砖上磕出闷响:“老臣查了半载,李家的商号每月往朔方运‘药材’,可护城军上个月截过一次,车厢里哪有什么药材?全是锻骨用的精铁,还有炼制兵器的辅料!账本做得天衣无缝,可惜啊……”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送账本的人在半道没了,被发现时已成了一具焦炭,是被修行者的火焰掌灭口的。”
赵洐猛地抬头,玄甲的肩甲撞在旁边的金柱上,发出沉闷的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臣在军中断了李家给朔方的粮草线,不过是断了他们一条财路,三日前,三州的军粮官竟联名上书,说臣‘苛待旧部’,要求陛下撤我的职——这些人,分明是怕被牵出来,狗急跳墙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如骨,甲胄的指套被捏得咯吱作响:“李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户部有他们的人管着钱粮,兵部有他们的门生握着军械,连京畿卫里都有不少是他们李家堡出来的!臣怀疑,去年黑山关的箭簇掺铅,射出去就断,害得咱们三千弟兄白白送命,就是他们做的手脚!拿了朔方的好处,坑害我大周将士!”
“可你动了李家的兵器坊,已让京畿的军器监停摆了半月。”赵炀揉着眉心,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凸起,“昨日太傅密奏,说有五位大臣在暗中串联,都是靠着李家的盐铁生意发家的。若再往下查,怕是会逼得他们联手……”
“查!必须查!”赵洐的声音陡然拔高,甲叶摩擦声里带着血丝,像受伤的猛兽在咆哮,“臣在黑山关亲眼见了,三千弟兄被朔方狼骑撕碎,他们手里的刀砍在狼骑的甲胄上,只留个白印,反被人家一刀劈成两半!后来才发现,那些刀竟是李家锻的精钢,里面掺了废料!这些人吃着大周的俸禄,住着大周的土地,却把刀子递到敌人手里,反过来捅向自己人——不动他们,前线的弟兄拿什么拼?拿血肉之躯去撞人家的云纹铁甲吗?”
他越说越激动,玄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臣宁愿被百官联手弹劾,也不能让这些蛀虫继续啃食大周的根基!否则,不等朔方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烂透了!”
苏老将军叹了口气,拐杖在舆图上划出个圈,将“李家堡”圈在中央,墨迹被划得变深发黑:“动是要动,但得缓。李家牵连太广,盐铁、粮草、军械……多少人靠着他们牟利,盘根错节得像棵老树,不是一斧子就能砍倒的。”
他看向赵炀,眼神凝重:“老臣的意思,先收了他们的兵器坊,封了聚金号的所有分号,放出风去,说只是查贪腐,暂时不动李家的核心人物。让那些依附李家的人看看风向,若肯回头,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便暂不深究;若还敢勾连朔方,里通外国……”
拐杖重重一顿,金砖上的刻痕又深了几分,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再一锅端,连他们的祖坟都刨了!”
赵炀沉默良久,御案上的烛火映着他年轻却已染霜的脸。他终于抬手在舆图上按了按,指尖死死压着“朔方”二字,仿佛要将那两个字抠下来:“就依老将军的意思。先敲山震虎,看看谁在发抖,谁在装傻。”
他看向赵洐,目光变得坚定:“二弟,你回北疆前,去趟天牢——看看李家那个账房先生,骨头硬不硬,还能不能吐点东西。若是不肯说……”
赵炀没说完,但眼底的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洐领命起身,玄甲的寒光照过御案,映出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关隘和河流。他望着兄长年轻却已显疲惫的脸,忽然道:“皇兄放心,纵有千难万险,北疆的旗,臣不会让它倒。李家的账,朔方的仇,臣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殿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烛火被吹得几乎熄灭,在黑暗中顽强地跳动着。三人都没再说话,只听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舆图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的沉沉光——那光里,有前线将士未干的血,有朝堂暗流涌动的影,还有一场不得不打的硬仗,一场关乎大周生死存亡的较量。
赵洐转身离去,玄甲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那脚步声像在宣告,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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