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五章 入学

  当马车碾过洛京城外最后一道护城河石桥时,张简正闭目凝神。体内那股由恨意催生出的内力正顺着《淬皮诀》的路线狂奔,在经脉中留下阵阵灼痛,却也让他清晰地感觉到——淬皮中期,成了!   他猛地睁眼,青灰色的城墙在晨雾里像条蛰伏的巨龙,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箭簇锈迹,高逾十丈的城楼比扬州城残破的门楼不知巍峨了多少倍。护城河的水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城头飘扬的“周”字大旗,猎猎作响。   “吁——”   车夫勒停马匹,守城卫兵看到大旗,“唰”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在空荡的城门口格外刺耳,像是在敲打张简的心脏。   “发什么愣?”周都头用马鞭杆戳了戳他后背,粗粝的木头硌得生疼,“进了城规矩点,这里不比军营,高手多如狗,别给二皇子丢人。”   张简“嗯”了一声,目光却被城门上的匾额勾住——“洛京”两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闪得人眼晕,笔画间透着一股煌煌天威。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墨玉,那玉不知怎的,从过了长江就开始微微发烫,像揣着颗小小的火种,贴着皮肉灼烧,却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共鸣。   “看见没?”周都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巴朝城墙根努了努,“那几个穿黑衫的,腰间佩刀的,是巡城卫。那个带头的,气息沉得像块铁,怕是已入通脉境,在军中至少是个校尉。”   张简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武道高手可以密集到这种地步,城墙根下站着的几个不起眼的汉子,竟都是他只在赵衍口中听过的境界。难怪二皇子说,洛京才是修行的好去处。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停下,青石板路平整干净,两侧的院墙高得看不见里面的屋舍。周都头指着巷尾的一处宅院:“你先在这歇脚,明日卯时,我带你去国学报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二皇子特意交代了,国学里的学子大多是勋贵子弟,眼高于顶得很,你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人起冲突,好好练你的功,争取早日突破锻骨境。”   张简点头应下,看着周都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半捆劈好的柴,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他刚放下包袱,就听见胸口的墨玉“嗡”地一声轻颤,比在城外时更明显了些。   这玉自从吸了他在黄河滩那口血,就越发敏感。每次靠近修为高深的人,或是到了煞气重的地方,都会有异动。   “洛京城……也有怨气?”张简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二皇子说的话——朔方国的密探,说不定早就混进了这繁华都城。他走到水缸前,借着水面打量自己。连日赶路晒黑的皮肤下,隐隐有血气流动,那是淬皮境日渐精深的征兆。握拳时,指节发出的脆响比往日更沉,掌风扫过水面,竟能激起层层涟漪,不再是当初那个连蜜饯都够不着的瘦弱少年了。   “三日后国学入门考,”他想起周都头临走时的话,“二皇子特意打点的名额,别给殿下丢人。”   张简在房间内盘膝坐到三更,《淬皮决》的行气图在脑海里流转到第三十七遍时,丹田突然炸开一阵灼痛!他猛地睁眼,只见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黑黄色的油珠,带着股难闻的腐臭——这是淬皮中期排出的杂质,比初期时更顽固,也更腥臭。   他连滚带爬扑到水缸旁,掀开木盖跳了进去。冰水没过胸口时“嗤啦”作响,那些油珠遇水竟冒起白烟,像是滚油滴进了冷水里。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发抖,体内的狂暴内力却被激得更烈,顺着经脉疯狂冲刷,将更多的杂质逼出体外。   洗到天边泛白,水缸里的水已变得浑浊不堪,飘着一层黑油。水面倒影里的少年,胳膊上鼓着流畅的肌线,掌心的老茧蜕成了淡粉色,握拳时指节的脆响里,藏着能捏碎鹅卵石的力道。   天刚蒙蒙亮,周都头就把张简从宅院里拽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催促:“快点,国学的卯时考快开始了,迟到了连门都进不去。”   张简胡乱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怀里揣着磨卷边的《淬皮决》,跟着周都头往国学走。越靠近门口,往来的锦衣学子越多,个个面如冠玉,腰间挂着名贵玉佩,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块路边的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是谁家的小子?穿得跟个乞丐似的,也来考国学?”   “怕不是哪个将军家的仆役吧?走错地方了吧?”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张简耳朵里。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将那些嘲讽压进心底——等会儿,就让你们看看泥里也能长出能劈石裂铁的树!   国学门口早已排起长队,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国学”二字苍劲有力,透着股威严。周都头把他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张简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往里走,粗布褂子在一片锦衣华服中,像块硌眼的黑石。   “哟,哪来的叫花子?”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月白锦袍的李公子摇着折扇,带着几个跟班堵在他面前,腰间的羊脂玉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李公子可是淬皮后期的天才,”有学子在旁边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羡慕,“听说才十五岁就摸到锻骨境门槛了,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子。”   李公子用折扇指了指张简胸口:“国学门槛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粗布麻衣的,怕是连门都摸不着吧?”   哄笑声里,张简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向考台,将那些嘲讽像掸灰尘似的甩在身后。   “第一项,举鼎!”司仪站在高台上,声如洪钟,指着场中那尊青铜鼎,“此鼎五百斤,周身刻有镇气符,能压制体内气血。绕场三圈者,过!”   李公子第一个上前,姿态从容。他指尖搭上鼎耳,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抬,五百斤的铜鼎就像羽毛似的悬在了腰间。他闲庭信步绕场三圈,鼎身的镇气符连一丝白烟都没冒,仿佛举着的不是鼎,而是个香囊。   “好!”满场喝彩,掌声雷动。   反观其他考生,就狼狈多了。十几个学子上去,要么压根抬不动鼎,脸憋得通红也只能让鼎脚离地寸许;要么举到腰间就再也挪不动步,镇气符冒出的白烟把他们熏得直咳嗽。有个红脸膛的少年好不容易举起来,刚走两步就“咚”地一声砸落,震得地面发颤,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   “下一个!”司仪喊道。   张简弯腰握住鼎耳,额头抵上冰凉的鼎身。就在这时,胸口的墨玉突然爆发出一阵暗红微光,那些平日里晦涩的铭文竟顺着光纹流转起来,顺着他的手臂钻进鼎身!   “嗬!”他低喝一声,丹田内的狂暴内力瞬间涌遍全身,五百斤的铜鼎被稳稳悬在腰间。他迈开步子,绕场而行,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鼎身的镇气符在他掌心下滋滋作响,冒出浓密的白烟,符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模糊——那是被墨玉里的怨气煞气冲得快要失效了!   “这……”高台上的孙教习猛地坐直了身子,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惊讶,“淬皮中期,竟能冲散镇气符?这内力霸道得有些邪门了!”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那些原本鄙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第二项,裂石!”司仪指向场边的黑石阵,“按纹路劈裂三十块玄铁石,不许用兵器,全凭肉身力量!”   李公子缓步走到阵前,依旧从容。他屈指轻弹,“啪啪啪”几声脆响,三十块玄铁石应声裂开,断面光滑如镜,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下锦袍袖口,姿态优雅得像在赏花。   可其他考生就没这么轻松了。有个戴方巾的书生,对着石头比划半天,指尖都戳红了,石头愣是没裂一道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还有个壮实汉子,运足力气一拳砸上去,“咔嚓”一声脆响,石头没碎,自己的手骨反倒裂了,疼得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脸色惨白。   轮到张简时,他走到黑石阵前,指尖抚过石面。那些玄奥的纹路在他眼里突然活了过来,像极了周都头教的军中刀法——哪里是弱点,哪里是受力点,一目了然。   “喝!”他屈指疾弹,玄铁石接连炸开,每一块都按纹路裂成两半。最后一块最硬的石头前,孙教习突然开口:“用掌。”   张简抬掌按上石面,体内暴虐的内力混着墨玉的阴寒之气猛地灌入——   “轰!”   玄铁石竟直接炸成了粉末!石屑纷飞,溅起半尺高。   全场倒吸冷气,一片死寂。这才有人注意到,近百名考生里,能完整劈完三十块石头的,连十个都不到。这个穿粗布褂子的少年,竟真的做到了,而且最后一下,如此霸道!   “第三项,接断骨境三招!”司仪指向场中那个铁塔般的武士,“能接下卫队长三招者,过!”   卫队长是锻骨初期的武者,在国学里当了十年护卫,三招之内必断人骨的名声在外,光是往那一站,就透着股慑人的气势。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绿袍少年,刚摆出架势,就被卫队长的第一招砸中胸口。只听“咔嚓”一声,少年疼得蜷缩在地,嘴角淌血——肋骨断了。   接连又上去五个,最长的撑到第二招,被卫队长一脚踹飞;最短的连卫队长的拳风都没躲过,刚冲上去就被震得倒飞出去,晕了过去。   “李公子,请!”卫队长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尊重。   卫队长的拳头直取李公子肋下,速度极快。李公子侧身时手腕轻翻,竟借着拳风顺势一牵,巧妙地卸去了力道,卫队长的拳头直接打空,擦着他的衣角掠过。三招过后,卫队长的胳膊都被卸得有些发麻,李公子却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乱。   “好俊的身法!”又是一阵喝彩。   “该你了!”卫队长看向张简,眼神一厉,右脚猛地碾地,青石板上被踩出一道浅痕,显然没把这个穿粗布褂子的少年放在眼里。   张简站在原地没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却悄悄扣紧——周都头教过,对付比自己境界高的对手,先沉住气,找机会。   “第一招!”   卫队长低吼一声,右拳带起呼啸的拳风,直捣张简面门!拳未至,那股刚猛的劲风已刮得张简眼皮发颤,带着锻骨境独有的压迫感。   就在拳头离鼻尖只剩寸许时,张简突然动了!   他没躲,反而左肩微沉,腰腹发力,整个人像张拉开的弓骤然旋身——这是周都头教的“缠丝步”,看着慢,实则步频快得惊人,专用来闪避直线攻击。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如铁,不偏不倚抓向卫队长手腕内侧的麻筋!   “哼,雕虫小技!”卫队长嘴角一撇,显然没把这军中粗浅把式放在眼里。他手腕猛地翻转,拳头变掌,竟想反扣张简的手腕,“军中擒拿?老子十年前就玩腻了!”   拳风陡变,带着更沉的力道砸向张简面门!   张简心头一凛,借着旋身的惯性,左脚顺势向后踏出半步,险险避开这掌。可掌风扫过脸颊,还是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第二招!”卫队长得势不饶人,左脚向前垫步,右肘带着“呼”的风声,直顶张简肩头!这一肘又快又沉,明显是想废了他一条胳膊。   “就是现在!”张简猛地咬破舌尖,剧痛瞬间冲散了胸口的滞涩感,脑中闪过周都头教的“崩拳”要诀——气沉丹田,力从地起,以点破面!   胸口的墨玉突然滚烫起来,扬州城那些破碎的怨念顺着血脉往上涌,竟和体内的内劲拧成了一股!   他不躲了!   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卫队长的肘弯——这是周都头教的“锁肘式”,专破肘击!同时右手握拳,拳锋微微下沉,借着转身的惯性猛地向上崩出!拳头上仿佛裹着股钻劲,不打卫队长的护身硬功,专找他肋下的软肋!   “疯子!”卫队长没想到这小子敢硬碰硬,肋下传来的钻心劲让他惊怒交加,急忙收肘回防,胸口的衣襟被拳风扫得猎猎作响,竟有些发麻。   “第三招!”卫队长的眼神彻底冷了,右脚猛地跺地,整个人拔高三分,右拳上竟凝起一层淡淡的白芒,空气都被打得微微震颤。寻常士兵挨上一下,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张简瞳孔骤缩,周都头教过,这种带劲气的杀招,硬接不得!   他体内的内劲在墨玉的灼烧下疯狂运转,脚下突然一个错步,不是后退,反而猛地沉腰矮身,这是周都头教的铁板桥变式,专用来闪避垂直方向的攻击!   就在卫队长的拳头擦着他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头发倒竖时,张简的右腿突然如鞭子般抽出!   这一腿又快又低,正是周都头最擅长的“扫堂腿”,脚尖绷得笔直,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取卫队长支撑重心的左腿膝盖!   “砰!”   拳风擦着头皮炸开,震得张简耳鸣眼花,气血翻涌。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卫队长的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他脸上的狠厉瞬间变成剧痛,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张简半跪在地上,胸口的墨玉烫得惊人,浑身气血翻涌,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但他看着地上哀嚎的卫队长,眼神却亮得吓人——周都头教的东西,管用!   广场上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连高台上的孙教习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才有个穿灰布衫的少年,凭着一股子韧劲,硬扛过了三招,虽然胳膊脱臼了,却也勉强通过。   孙教习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屏气凝神的考生,朗声道:“李砚秋,甲等弟子!王砚、林秀,入乙等!张简、赵虎,入丙等!”   李公子掸了掸衣袖,神色淡然地走到甲等弟子的队列里。路过张简时,他瞥了眼张简的粗布褂子,眼神里依旧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刚才的比试只是赢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张简喘着粗气,胸口的墨玉烫得惊人,像是在为他欢呼。他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离开的考生,突然明白,洛京的路,从来就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