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黄河滩的冰水就泛着青黑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寒冰镜面。张简赤着上身跳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冻得他牙关打颤,皮肤却烫得像着了火——那是体内翻涌的恨意,正被冰水激得愈发狂暴。
“喝!”
他沉在水里出拳,拳头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凝成细冰。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水下的暗流被拳风搅得疯狂旋转,卷起河底的泥沙。胸口的墨玉贴着皮肤,冰水里本该冰凉的玉坠,此刻却烫得惊人,像是有团活火在玉里燃烧,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
有时练到极致,墨玉会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凝固的血,顺着皮肤纹路钻进毛孔。那感觉比被扔进滚油里炸还疼,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在钻,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头。张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浮出水面,任由那汁液渗入肌理,任由墨玉里的怨气和体内的恨意反复撕扯皮肉,直到意识模糊,才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带着浮出水面,趴在河滩上大口喘气,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霜。
可每次疼过之后,力量都在疯长。
拳头能砸碎碗口大的石头,崩裂的碎石溅起半人高;脚能踹裂碗口粗的木桩,断裂处的木刺像獠牙般外翻;连周都头操练时用的铁尺打在身上,也只是疼得发麻,再不会像从前那样青一块紫一块——铁尺抽过的地方只会泛起一片白痕,片刻后就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皮肤下隐隐流动的热意。
“这小子……怕是练了什么邪功吧?”有老兵在远处擦着兵器,瞥见张简背上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那是墨玉汁液渗入后留下的痕迹,像某种诡异的图腾,忍不住低声嘀咕。
“你看他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哪有半分少年人的样子?”另一个兵痞啐了口唾沫,“听说他是从扬州城逃出来的,那地方死了几十万人……怕是被怨气缠上了。”
张简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正用一块粗糙的磨石打磨指关节,磨得血肉模糊,又在愈合,新生的皮肤泛着暗沉的光泽,硬得能刮下石头的粉末。他知道自己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用静心养气,他用血海深仇;别人怕怨气伤身,他偏要把这怨气炼进骨血里,当成复仇的燃料。
这些议论,就像河边的风沙,刮过就散,不值一提。
夜里,他常往赵衍的大帐跑。帐外的亲兵早已习惯了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只是每次通报时,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探究。
“殿下,锻骨境真能让骨头硬如精钢?”张简蹲在沙盘边,手指划过代表黑山关的木牌,指腹的老茧磨得木牌沙沙作响。
“纳气期引的天地灵气,跟我这气有啥不一样?是不是更厉害?”他又问,眼里闪着对力量的渴望,像饿狼盯着猎物。
赵衍总是在看军报,案几上堆着厚厚的竹简,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声音却意外地耐心:“淬皮如革,能挡寻常刀剑;锻骨似铁,可抗千斤重压;纳气方能引天地之力入体,一拳一脚都有风雷之声……”
他拿起案上的玉笔,在沙盘上画出三道线:“这是三个大境界。淬皮打基础,让皮肉坚韧如犀牛皮;锻骨则要淬炼全身骨骼,使其坚如精钢,寻常钝器难伤;到了纳气期,才能真正引天地灵气入体,威力陡增十倍不止。”
笔锋顿了顿,划向更远处:“纳气下面通脉境,灵气能顺着经脉游走,可外放伤人,开山裂石不在话下;而凝元境,便彻底超脱凡俗,寿元能达百年以上,已是世人眼中的仙师了。”
张简的手指停在沙盘上,指尖微微发颤:“通脉境……”他低声重复着,摸了摸胸口的墨玉,玉坠在衣料下隐隐发烫,“能打过那些骑怪物的兵吗?能劈开那些鳞甲吗?”
赵衍握着玉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烛光在眸子里跳动:“若能达到通脉,千人莫敌。寻常铁甲在你面前如纸糊,那些鳞甲怪物,亦可一战。”
张简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骨节摩擦的脆响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千人莫敌……那够不够为扬州城报仇?够不够让那些朔国畜生血债血偿?
“你的气太烈了。”赵衍放下军报,目光落在他胸口那片微微凸起的地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淬皮境讲究韧而不脆,要像上好的皮革,能屈能伸。你这样硬练,用怨气催逼力量,早晚要出问题。”
“殿下,有些人天生就静不下来。”张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痕,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量,“心里揣着东西,想静也静不了。”
赵衍抬眼看向他,烛光映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面有探究,有惋惜,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可知怨气入体的后果?轻则经脉错乱,沦为废人;重则心智迷失,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知道。”张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比起扬州城数十万冤魂,这点后果算什么?就算变成怪物,能报仇就行。”
赵衍沉默了片刻,帐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他突然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泛黄的书册,扔到张简面前:“这是《纳气》的残卷,你先看着。里面的吐纳法门或许能帮你中和些戾气。”
他看着张简拿起书册的手,补充道:“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驾驭不住的力量,迟早会反噬自身,害了自己,也成不了事。”
张简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上凹凸的字迹,粗糙的纸页边缘割得皮肤生疼。他突然想起河滩上那枚被血浸透的墨玉,想起那些钻进毛孔的暗红色汁液,心里隐隐明白,赵衍或许看出了什么。
“谢殿下。”他把书册揣进怀里,起身告辞。
离开大帐时,月光正好,银辉洒在营地上,像铺了层薄霜。张简摸了摸胸口滚烫的墨玉,玉里的呜咽声似乎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杂乱的哭嚎,反倒像无数人在他耳边催促:快点、再快点……
他攥紧拳头,加快了脚步。脚下的草地被踩得沙沙作响,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急。
京城就在前面了。
过了长江,就是大周的都城洛京。
那里有赵衍说的国学,有更厉害的功法,有能让他变强的一切。
朔方国的国都饕城,常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连太阳都吝啬露出全貌,整座城像建在巨大的坟场上,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尸臭味。
皇宫深处的密室里,幽绿的油灯在石台上摇曳,映照出满室的诡异。墙壁上挂着风干的人皮,角落里堆着白骨累累,地面的凹槽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身着暗紫色道袍的国师枯瘦如柴,脖颈细得像能被轻易折断,手指却如铁钳般掐着一位披甲将军的脖颈。将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突出,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国师的手臂,指甲缝里抠出了血,眼中却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恐。
“废物!”国师猛地松手,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名至少有两百斤的将军像丢垃圾一样甩飞出去。将军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本师耗费数年心血才找到这个极好的法宝,要是吸收了扬州城数十万生魂的怨气,炼出的凝煞大阵眼看就要功成,你竟告诉本师玉丢了?”国师的声音尖利如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耳膜生疼。他袍袖一挥,石台上的油灯突然暴涨,幽绿的火焰舔舐着石壁上的人皮,发出滋滋的声响。
将军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角淌着血沫,苦着脸辩解:“大人息怒!那玉邪性得厉害啊!属下的副将只是碰了一下,瞬间就化为一滩血水!亲卫们靠近些,就被玉里散出的黑气缠上,眨眼间就化为焦炭!属下……属下实在没办法啊!”
“哼,”国师冷笑一声,枯瘦的脸上露出不屑,“不过是些驳杂的怨念煞气罢了,就把你这纳气境的废物吓破胆?若不是本师要用你的精血祭阵,此刻你早已是墙角的一滩烂肉!”
阴影中,身披整张黑狼皮的朔方王缓缓走出。他身材魁梧如熊,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狼皮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两颗猩红的宝石,在幽绿的灯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
“国师莫急。”朔方王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那玉好像只吸收了扬州城的怨气,与那城里的幸存者必有感应。本王就不信,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废人,能带着那玉跑多远。”
他走到石壁前,抚摸着上面刻满的诡异符文,符文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红光:“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大周的密探全出动,务必在洛京找到凝煞玉!活要见人,死要见玉!”
国师躬身应道:“谨遵王命!”他抬起头,枯瘦的脸上露出阴恻的笑,“那玉里的怨气已与持有者绑定,只要他还在修炼,怨气就会越来越重,离得近了,属下自然能感应到。找到他,不仅能取回凝煞玉,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大周的破绽……”
“哦?”朔方王挑眉,猩红的宝石眼闪烁着兴味,“什么破绽?”
“九绝锁龙阵。”国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狂热,“用凝煞玉作为阵眼,引扬州城的冤魂为祭,可震杀大周那个老东西。届时,我朔方铁骑就能长驱直入,踏平洛京!”
朔方王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顶部落下簌簌的灰尘:“好!好!好!若能破了大周,本王就封你为国师之首,享万民香火!”
幽绿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如鬼魅。他们谁也没注意,密室角落的一具白骨,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像极了张简胸口那枚墨玉的颜色。
洛京的方向,黄河滩上的少年还在狂奔。胸口的墨玉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里面的呜咽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
张简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朔方国的方向,是他日夜诅咒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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